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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第 63 章 兄长劝阻, ...

  •   苏苕的执念,到底还是把她的身子拖垮了。到了十五岁那一年,她已是整日整日地发怔,饭食送进房里,常常又原样端出来。阿娘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清减,心里急得跟火燎似的,只不知该拿她怎么办。
      阿爹也说不清女儿怎么了。他只觉这孩子,从小便与旁的不一样,心里装着的事,谁也不敢碰。有一回,他试着劝她,说苕儿,你心里那桩事,若真是放不下,爹陪你去寻一寻,也免得你把自己熬坏了。
      苏苕听了,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她说,爹,你不知道那人在哪儿,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该是在南边。可南边那么大,我不知要寻多久。她说着,声音便低了下去。
      阿爹叹了口气,没有再劝。他想着,女儿还小,或许过些日子,自己想开了便好。可他又哪里知道,苏苕心里那份执念,非但没有淡去,反倒像一坛陈年的酒,越存越烈。
      这一年开春,苏苕在房里病倒了。她烧了几天,退了烧,人却还是恹恹的,没有精神。阿娘请了镇上最好的郎中来看,郎中只说,这是心病,药石无医。
      阿娘听得这话,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她坐在女儿床边,说,苕儿,你心里到底压着什么事,你跟娘说,娘替你想办法。苏苕只是摇头,说,娘,你替不了我,这桩事,非得我自己去。
      那一回病后,苏苕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从前她还有几分笑意,如今却整日整日地沉默,眉眼间总压着一层淡淡的愁。连院墙下那株凌霄,也像是陪着她在难过,开得不如往年热闹。
      这话传到兄长苏槐耳里。苏槐比苏苕大五岁,在邻镇的学塾里读书,是这一房里唯一识得许多字的人。他赶回家里,见妹妹瘦得颧骨都出来了,心里又疼又急。
      苏槐自小便疼这个妹妹。她刚会走路时,便总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;他上山砍柴,她便蹲在路边等。如今看着妹妹长大,他心里那份疼爱,也一天比一天深。
      他知道妹妹性子拗,认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劝,想着或许哪一句,能让她改了主意。他坐在苏苕床边,问她,妹妹,你告诉哥,你要去寻什么人。
      苏苕说,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可我梦里总梦见一条江堤,一个穿褐衣的人,在落日底下等我。我要是不去,他心里该多难过。苏槐听了,沉默良久。
      他没有像阿爹阿娘那样劝她,只问,你打算往哪儿去。苏苕说,往南,往钱塘那一片。苏槐又问,路那么远,你一个女儿家,路上出了事怎么办。苏苕没有答话,只望着窗外。
      苏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院墙下那株凌霄,正开得一片红彤彤。他忽然觉得,这妹妹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,非走那一条路不可。
      可到底,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一个人上路。他说,你若非去,哥陪你走一段,送你到安全的地方,你再自己走。苏苕却摇头,说,哥,你不能走,家里还要你照看,我一个人,能行的。
      苏槐劝不动她,只得退而求其次,每日守在房里,陪她说话,想劝她回心转意。他说南边正闹着乱子,说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多险,说他托人打听了,南边并没有这么个人。
      苏苕低着头,说,我知道南边乱,可那个人在那边,我不去,他怎么办。苏槐又问,他要是早就不在了呢。苏苕顿了顿,说,那我也要去看看,看过了,心里才放得下。
      有一回,苏槐夜里起来,听见妹妹屋里传出低低的呜咽。他站在门外听了许久,终是没有推门进去。他知道,有些痛,旁人替不了,只能她自己受着。
      那些日子,苏苕几乎不进米水。她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,望着东南的方向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阿娘端来的饭食,她看也不看,只轻轻摇头。
      阿娘哭着求她,说苕儿,你多少吃一口,别把身子熬坏了。苏苕只是摇头,说,娘,我心里堵着,吃不下。这桩事不去了结,我吃什么都没有滋味。
      苏槐越是劝,苏苕心里越沉。她只觉,若不让她去寻,她这一辈子,便像是欠着谁,怎么也还不清。有一夜,她对着苏槐说,哥,你别劝了,你若再劝,我便只好不活了。
      苏槐只当她说的是气话,没有往心里去。可第二日清晨,阿娘推门进去,却见苏苕昏倒在屋角,桌上横着一把剪子,腕上一道血痕,正往外渗着血。
      阿娘吓得魂飞魄散,一边哭一边喊人。苏槐冲进房里,一把抱起妹妹,急得声音都变了调。他一面手忙脚乱地替她止血,一面含泪说,妹妹,你这是何苦,哥依你,哥都依你便是。
      苏苕幽幽醒转,见兄长哭得满脸是泪,心里也酸。她张了张嘴,只低低说了一句:哥,我非去不可。苏槐握着她的手,哽咽着点了点头,说,好,你去,哥不拦你了。
      苏槐便再不提拦她的话了。他只在心里盘算着,怎么替她多备些东西,怎么把路铺得再稳些。他想着,妹妹执意要去,那他这个当哥哥的,能做的,便是让她走得更安心些。
      那之后,家里便再没有人敢拦苏苕了。阿爹一夜之间,仿佛老了许多,沉默着坐在堂屋里,一声不吭。阿娘日日抹泪,却又拦不住,只得背地里替女儿赶制衣裳,收拾干粮。
      那一夜,阿爹没有睡。他在堂屋里坐了一宿,手里的烟袋,明明灭灭。天亮的时候,他对阿娘说,孩子大了,留不住,就让她去吧。
      苏槐到底放心不下。他瞒着家人,悄悄去找了镇上有门路的长辈,打听了南下要走的路,又问清了哪一段水路安稳、哪一段山路险峻。他把那些话,一条一条记在纸上,塞进苏苕的包袱里。
      他还托人,在南边认识的人家那里打听了消息。有人说,钱塘一带,确是有个穿褐衣的书生,早年搬走了,不知去了哪里。这话他没敢告诉妹妹,只盼着她心里能有个数。
      临行前两日,他坐在苏苕房里,一件一件地替她清点行装。他说,妹妹,这包袱里有干粮,有换洗衣裳,有纸笔,还有我记的那张路线。你路上若是饿了,累了,找不到投宿的地方,就拿那纸出来看。
      苏苕看着兄长为她操办这些,眼眶便红了。她说,哥,你待我真好。苏槐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,说,你是我妹妹,我不待你好,待谁好。你路上要好好的,寻到了人,记得给家里捎个信。
      阿娘也把一块自己绣的帕子,塞进她包袱里。那帕子上绣着一株凌霄,红彤彤的,像极了院墙外那一株。阿娘说,苕儿,你带着它,想家了,就拿出来看看。
      阿娘又连夜给她缝了一双厚底的新鞋,说南边的路多泥泞,穿厚些,脚不磨。她又把几吊钱,缝进她贴身的衣裳里,怕她路上没钱用。苏槐也把自己存了许久的几两银,塞进她包袱底层。
      临行前夜,阿娘把苏苕唤进自己房里,母女俩说了半宿的话。阿娘絮絮叨叨地嘱咐她,路上要如何与人相处,夜里要如何防身,遇着生人,要留个心眼。苏苕一一应着,心里却知道,这些话说得再多,也抵不过前路的风霜。可她不愿拂了阿娘的心意,只把那每一句,都认认真真地听了进去。
      苏苕把帕子贴着心口放好,跪下来,给阿爹阿娘磕了三个头。她说,爹,娘,女儿不孝,这一去,不知何时才能回来。你们在家,要好好保重身子。
      阿娘再也忍不住,一把抱住女儿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阿爹也红了眼眶,偏过头去,不去看她。苏槐站在一旁,背过身,悄悄抹了一把眼泪。
      启程那一日,天清气朗。苏苕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,站在院门口,回头望了最后一眼。那株凌霄还开着,红彤彤一片,像是送她,又像是在等她回来。
      临出门时,苏槐背着人,把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。里面装着一把短匕,说南边路上不太平,拿着防身,心里踏实些。苏苕握着那沉甸甸的布包,望着兄长,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阿娘站在门里,哭着喊,苕儿,路上千万小心。苏苕应了一声,没有回头。她怕一回头,便又舍不得走了。她沿着镇西那条土路,一步一步,走了出去。
      苏槐追了出来,一直送她到镇外那座渡口。渡口边泊着一只小舟,是镇上通往南边水路的一程。苏槐替她付了船钱,又仔仔细细地替她整了整衣领。
      他说,妹妹,你记着,不管寻到寻不到,都要回来。家里有爹娘,有哥,有你那株凌霄,都等着你。苏苕点了点头,眼泪却顺着脸颊,无声地滑了下来。
      她登上小舟,回身,朝兄长挥了挥手。苏槐立在渡口,看着她,一直看到那小舟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远处的水天之间。他这才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回家去。
      一路上,他没有再回头。可他心里知道,妹妹这一走,怕是很难再回来了。他只是想,只要她好好的,走得再远,也没有关系。
      苏苕坐在舟上,望着两岸渐渐退后的青瓦白墙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她摸摸包袱里那张路线纸,又摸摸胸口那块绣着凌霄的帕子,仿佛那一点点温软,还能给她一些勇气。
      舟行了一程,天色向晚。船家在船头生火做饭,问她要不要一起吃。她谢过了,只取了些干粮,就着江水,咽了两口。
      入夜,舟泊在一处小镇的渡口。她坐在船舷边,望着岸上零星的灯火,忽然很想家。她想,阿娘这会儿,大约又在灯下缝补;兄长这会儿,大约又在温书。
      她在心里,又念了一遍那个她始终记不清的名字。她想,无论这一路要多久,无论能不能寻到,她总要试一试。若是不试,她这一辈子,都不会甘心。
      她又摸了摸胸口那块帕子,仿佛隔着那么远,也能摸到家的温热。她望着那一片越来越远的青瓦白墙,忽然想起院墙下那株凌霄。她想着,等寻到了那个人,便带他回泉亭,让他也看看那株花。她在心里,把这样一幅光景,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。
      舟行水上,两岸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,远处的山峦青黛一片。她倚着船舷,望着东南的方向,心里那份执念,像是一盏灯,稳稳地亮着,再也不会熄灭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3章 第 6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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