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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第 62 章 幼年异梦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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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第一次梦见那条江堤,是五岁那年的一个夏夜。她在梦里走过一片极长的堤,堤外江水滔滔,堤尽头一轮橙红的落日,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那江堤她从未见过,却又觉得熟悉得像是走了千百年。
她在梦里走啊走,想走到堤尽头。可那堤仿佛没有尽头,她走得腿都酸了,那轮落日却仍在远处,不近不远地挂着。她赤着脚,踩在温热的堤石上,心里竟没有半点陌生的感觉。
她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她睁着眼躺在床上,把梦里的景象又想了一遍:江堤、江水、落日。她说不清那意味着什么,只觉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。
第二天夜里,她又做了同样的梦。第三夜,第四夜,夜夜如此。那江堤像是认准了她,她一闭眼,便把它接了过去。苏苕在梦里走着,竟觉得自己和那堤,早已是老相识了。
再后来,梦里多了一个人。那人立在堤尽头,一身褐衣,背对着她,身形清瘦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觉得那背影,让她心里没来由地发酸。
她总是隔着很远,看着那个褐衣的身影。她想喊他,却发不出声;想追上去,脚却像被钉住了一般。她只能看着那人在落日里,一点一点地远成一个小小的影子。
梦醒的时候,她枕边常常是湿的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没有,只知道醒来的那一刻,心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发紧。
又过了些日子,梦里多了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截黄绢,被那褐衣身影握在手里,江风一吹,便轻轻扬起来,像一片旧年的落叶。苏苕认得那黄绢,却又说不出为何认得。
她只觉得,那是极要紧、极要紧的东西,像是连着前世今生的一根线。她醒来后,把这梦告诉了阿娘。阿娘安慰她,说,小孩子家,做几个梦,哪有什么要紧。可苏苕心里知道,那不是寻常的梦。
那梦像是她的来处,又像是她的去处。她常在白天发呆,想着梦里那个褐衣的身影,想着那截黄绢,想着堤尽头那一轮落日。她总觉得,那些东西,都像是从她身上抽出来的一般。
那梦里的江堤,像是她前世走过千回的路。堤上的每一块石,每一丛草,她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种下的。她在梦里走,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委屈,仿佛等了什么人许久,那人却总也不来。
白日里,她有时坐在廊下,一坐便是半天。阿娘叫她吃饭,她也不应,只望着远处出神。她的魂魄,仿佛有一半,还留在那个梦里,追着那个褐衣的身影,怎么也收不回来。
她慢慢明白,梦里总有一个名字,她要去寻。可那名字是什么,她记不清,也听不见。只在心里,留着一个极深的念头:要去找一个人,一个她欠了许久的债。
到七八岁,她做这梦的次数更多了。有时候一夜竟能梦两三回,仿佛那江堤非要她记住什么不可。她夜里盼着入梦,白天又盼着梦里能多留一会儿,像一个守着灯的人,怕那灯一灭,便什么都记不住了。
有一回,她在梦里追得急了些,竟追到了那人近前。她终于看见了他的侧脸,清瘦而温和,像是书里走出来的。她想再看清些,梦里却忽然起了一层大雾。那人转过身,仿佛要朝她走来,下一瞬,她便醒了。
醒来那一次,她愣了很久。她记得那双眼睛,记得那一身褐衣,唯独记不清他的名字。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,那名字明明就在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。
从那以后,她更加执着于那个梦。她夜里睡不着,便睁着眼等天亮;天亮了,她又盼着天黑。日子这样一天天过着,她心里那份念头,却像潮水一样,一日高过一日。
灵根也在这梦里一点点醒过来。她夜里能听见草木的私语,白日里能觉出风里藏着的话。她总觉得,那些声音,都在提醒她同一件事:往南去,往那个她该去的地方去。
她于是更爱往镇西那座土坡上跑了。站在坡顶,她望着东南的方向,心里那份念头便又清晰一分。她总觉得,那江堤、那褐衣、那黄绢,都在那个方向等着她。
坡上的风大,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飞。她站在那里,常把东南的方向望很久很久。有时风里会传来隐隐的江声,她便以为,那是钱塘的江水,隔着这么远,还在唤她。
春去秋来,她在坡上看了四季的落日。每一轮落日,都像梦里那一轮,橙红橙红的,沉下去时,总带一点说不清的怅然。她心里那点执念,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眺望里,一寸一寸地长高。
有一年,邻家阿婆给她讲起一个老故事,说钱塘江边有座镇子,镇上有条长堤,落日时分格外好看。苏苕听着,心口忽然突突地跳了起来。
她追问阿婆,那堤在哪儿。阿婆说,在南边,隔着一道江水呢,咱们泉亭人,轻易到不了那里。苏苕把那个地名牢牢记下:钱塘。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又念,越念越觉得,梦里那条江堤,便是钱塘的江堤。
那一晚,她又梦见那条江堤。这一次,她竟能远远地看见堤上立着一块碑,碑上似乎刻着什么字。她想凑近去看,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拦住。她挣扎着醒来,把那几个字想了一遍又一遍,却一个也想不起。
她只记得,那是三个字,像是人名,又像是地名,与她有说不清的牵绊。从这夜起,她梦里便多了那样一块碑。她总想看清上面的字,总也看不真切。那三个字,便成了她心头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她也曾梦见自己跪在那碑前,怀里抱着一截黄绢,哭得几乎断了气。她不知为何要哭,只觉那是她欠了许久、许久的一笔债。那梦境一遍遍地重复,像是一场她永远走不出的旧梦。
那些梦,渐渐像一场她放不下的旧事。她有时在梦里会喊出一个名字,喊到一半,便噎住了。她惊醒过来,只记得自己喊了,却不记得喊的是什么。
有一回,她梦见自己终于跑到了堤尽头,却见那褐衣身影已经踏上了一只小船,正要离去。她急得扑进江水里,那水冰凉刺骨,她一下子便醒了,心口怦怦跳了许久才平复。
日子久了,阿娘也觉出这孩子越来越不对劲。她总是一个人发呆,饭吃得少了,夜里又常常惊醒。阿娘带她去镇上烧香,求菩萨保佑她平安。
阿娘夜里来给她掖被角,常看见她眼角挂着泪。阿娘坐在床边,叹着气,也不敢问。她只觉这女儿心里装着一件极重的事,重得连她这个当娘的,都替她累。
镇上有个会解梦的婆子,阿娘偷偷去问过。婆子说,这孩子前世像是欠了一笔债,梦里催着她去还。这话说得阿娘心里一沉,却又不敢全信,只把那话咽在了肚里。
在庙里,苏苕跪在蒲团上,心里默念的却不是平安,而是那个她记不清的名字。她求菩萨,让她在梦里看清那三个字,看清那个人。可菩萨没有应她,她还是夜夜梦见那条江堤。
她慢慢不再求了。她想,或许是她还不到时候,或许是那个人,还在等着她去寻。她只要记住那个方向,记住那个念头,便够了。
于是,那个有一个名字要去找的念头,便像一棵种子,在她心里扎下了根。她不知道那名字是什么,却知道那是她这一生,一定要做的事。她把这念头藏得很深,连阿娘也不说。
她只在无人处,对着东南的方向,轻轻地说一句:你等着我,等我找到你的名字,便来找你。那声音被风一吹,便散在暮色里,没有谁能听见。
她有时会在院墙下,对着那株凌霄,把心里的念头小声说出来。她问那花,我该去哪里,去找谁。凌霄不答,只在风里摇了摇。她便又问,是不是在南边。那花仿佛点了点。
夜里,她把自己攒的几文钱,一个一个数好了,放进一个小布囊里。她想着,等钱攒够了,便要往南边去。她也不知道南边有多远,只知道那路,总是要走的。
她心里那个名字,始终没有着落。可她从不怀疑它存在。她只觉,那名字像是刻在她命里的,躲也躲不掉,忘也忘不了。她迟早,要把它找出来。
邻家阿婆见她总往坡上跑,便逗她,苕儿,你天天望南边,是望着什么。苏苕想了想,说,望一个人。阿婆又问,那人是谁。苏苕摇摇头,说,我不知道,可我答应了他,要去寻他。
阿婆听了,叹了口气,说,既是答应了人,那就该去寻。苏苕便问,阿婆,您说我能寻到吗。阿婆望着远处,说,这世上,只要是心里真惦记的,总能寻到。苏苕听了,心里便安定了许多。
这一年的凌霄,又开了。苏苕蹲在花下,忽然想起梦里那截黄绢。她伸手,接住一片落花,那花落在掌心,红得像一滴旧年的泪。她仰起头,看着那满墙的凌霄,心里那份空落落的念想,忽然有了个着落。
她想,不管那名字是什么,她总会找到的。她便又上了镇西那座土坡,站在落日底下,望着东南的方向。江风隔着那么远,仿佛还是吹了过来,吹动她的衣角。
她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那一片渺茫的水天里,她仿佛看见一条江堤,一个褐衣的身影,正向她走来。她知道,那是梦,也是她要去的地方。她站在那里,一直没有动,直到落日完全沉下去。
那一夜,她又做了一个梦。这一次,她没有急着追,只远远地看着那个褐衣的身影。那人似乎也回过头来,望了她一眼。她看见那人的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可她还是听不清。
她只看见,那人手里那截黄绢,在江风里扬了起来,像是跟她道别,又像是跟她说,快些来。她醒来,窗外天已微明。她枕边又是湿的,可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坐起身,望着窗外那一角泛白的天空,心里那三个字,仿佛又近了一些。她知道,她离那个名字,又近了一步。她不知道那要等多久,也不知道这一路要走多远。
她只知道自己,是一定要去的。那江堤还在梦里等着她,那褐衣的身影还在落日底下等着她,那截黄绢,还在江风里扬着。她怎么能不去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