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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第 61 章 泉亭旧乡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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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亭县在钱塘江的一条支流边上,是个不大的镇子,青瓦白墙,依水而建。镇里人家多姓苏,以桑麻为业,日子过得安稳而绵长。那一日开春,苏家院墙外的一株凌霄,忽然一夜之间爬满了墙头,花开得极盛,红彤彤一片,像是有意要照进这方院落。
苏家这一房,多年没有添丁。守着几亩薄田与一片桑林,阿娘常在夜里对灯缝补,心里盼着能有一个孩子。那一冬过去,到了春深时候,阿娘的肚腹便有了动静。邻里都说,这是那株凌霄显了灵,给苏家送来了喜气。
转世来的那个孩子,便是苏苕。她降生的那夜,恰逢月圆,院墙外的凌霄开得比往年都要热闹。接生婆抱出孩子,说这孩子生得极俊,眉眼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灵气,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。
满月那日,苏家摆了酒。族长按着族谱,要给她取名。旁人提了几个,都不大合意。阿娘望着院墙外那一片红彤彤的凌霄,忽然说,就叫苕吧。凌霄花在古书里,便叫做苕。这名字一出口,院墙外的花,竟像是齐齐地晃了晃。
苏苕生来便爱花草。旁人家的孩子,头一个喊的是娘,她头一个亲近的,却是院墙下那一片凌霄。她刚会坐,便伸手去够那花;够不着,便仰着小脸,对着那红花咿咿呀呀说个不休,仿佛在跟谁讲话。
阿娘起初只当她是个爱玩的孩子,后来才渐渐觉出异样来。这孩子三岁上,便能分辨院墙里每一株花草的名目;哪株要浇水,哪株怕日晒,她都像天生就知道一般。有一回邻居折了院墙上一朵凌霄,她竟红了眼圈,憋着不说话,只把那双眼睛,死死看着那截断枝。
阿娘后来再不敢让人折那花。她对邻居说,我家苕儿,跟那凌霄有缘,你们行行好,别碰它。日子久了,镇里人都知道苏家的小女儿护花,见了她便说,苕儿又去看她的花了。苏苕也不恼,只笑笑。
有一回,苏苕发了一场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。阿娘急得团团转,请了镇上的郎中。郎中把了脉,说这孩子心火太旺,像是心里压着一桩极重的心事,小小年纪,不该有这许多牵挂。阿娘守在榻边,一宿没合眼,只盼她快些好起来。
苏苕也不记得,自己为何那样护着凌霄。她只觉那花与自己亲近,仿佛认得。夜里睡下,梦里也常是那片红彤彤的花影,衬着一片江堤,衬着一个远远走来的褐衣身影。她记不清那人的脸,只记得那一身褐衣,和江上吹来的风。
阿娘后来问她,苕儿,你梦见的那个人,长得什么样。苏苕摇摇头,说,我记不清了,只记得他穿褐衣,站在江边,像在等我。阿娘听了,心里咯噔一下,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,只把女儿揽进怀里,轻轻拍她的背。
到了五六岁上,苏苕便总爱往屋后的高处跑。泉亭地势平缓,唯有镇西头一座小土坡,站在上头,能望见天边一道隐隐的江痕。她常常一个人爬上去,坐在坡顶,朝着东南的方向,看得极远,又不知在看什么。
阿娘问她,苕儿,你在看什么。苏苕也说不上来,只摇着头说,那边,好像有人等我。阿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,只见东南一片渺茫的水天,哪有人影。她只当是孩子话,笑笑便过了,没有往心里去。
可苏苕心里,那份念头却一天比一天沉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知道每每一到东南风起,她心口便发紧,像是有谁在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唤她。她听不懂那声音在说什么,只觉得自己,是一定要往那个方向去的。
她夜里睡得并不安稳。梦总是差不多的模样:一条长长的江堤,尽头一轮橙红的落日,一个褐衣的身影立在那里,背对着她,像是等了她很久很久。她想追过去,脚步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迈不动。
醒来时,她常常满头是汗,心口空落落的。她记不清梦里的脸,只记得那一身褐衣,和那一句她总也听不清的话。她小小的心里,把那个方向记得死死的,像是前世就刻在了骨头里,怎么也磨不掉。
阿爹常年在外跑船,一月里才回来几日。他见女儿总望着东南出神,便问她,苕儿,那边有什么。苏苕想了很久,说,有一个名字,要去找。阿爹听不懂,只摸摸她的头,说,等大些,爹带你去见见世面。
苏苕的草木灵根,到底没有灭。她三岁识花,五岁便能觉出哪株草木生了病,哪株快要开花。到了七八岁,她夜里甚至能听见院墙下那株凌霄,在风里低声地叹气,像是在同她说,你终于回来了。
她听见那声音,心里便没来由地发酸。她说,我回来了,可我要去哪儿。凌霄没有答话,只在风里摇了摇花叶。苏苕便知道,它也不记得了,只记得她该往东南去,该去寻一个人,寻一个天荒地老也不能放下的名字。
有一年秋深,桑叶落尽,泉亭镇上来了一位游方的老道。老道在苏家院墙外停了停,望着那株凌霄看了半晌,对苏苕的阿娘说,你这女儿,前世是个有来历的,命里注定要欠一个人,又还一个人。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阿娘只当他疯言疯语,打发他走了。
苏苕却把那话记在了心里。她还不起那些字的分量,只觉那老道说的是真的:她前世欠了一个人,这一世,是要去还他的。那老道走时,又回头望了她一眼,低声念了句什么。苏苕没听清,只隐约觉得,像是欠与还、生与死这样的话。她把这些话压在心底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泉亭的春秋,过得极快。桑叶绿了又黄,凌霄谢了又开,苏苕便这样一年一年地长大。她眉眼渐渐长开,出落得清丽如水,只是心里那点执念,非但没有淡去,反倒像那株凌霄的藤,越缠越深,越绕越牢。
她十五岁那年,家里给她说了一门亲事,是邻镇一户殷实人家。苏苕不肯。她躲进屋里哭了半宿,对阿娘说,我要南下,我要去找一个人。阿娘又惊又急,说,你一个女儿家,去找谁。苏苕说,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可我知道他在南边。
阿爹从船上回来,听说女儿不肯嫁,又听说她要南下,登时沉下脸来。他说,你一个女儿家,抛头露面走那么远,出了事谁来管你。苏苕跪在他面前,说,爹,我若不去,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。阿爹气得一甩袖子,背着手出去了,一夜没有理她。
阿娘只当她是疯了,好言劝着,又托了媒人,把那门亲事再往下压了压。可苏苕心里的方向,却一刻也没有变过。她总想着,那人还在南边等她,她若不去,他便要等上一辈子了。
那几日,苏苕把自己关在屋里,茶饭不思。阿娘端着饭食在门口站了又站,终是推门进去,见女儿瘦了一圈,眼眶也红了。她再也硬不起心肠,只说,娘给你备些干粮,路上别饿着。苏苕伏在阿娘怀里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那一晚,阿娘在灯下给她缝一件新衣,缝到一半,忽然抬头问她,苕儿,你当真要去。苏苕点点头,没有答话。阿娘叹了口气,说,你从小便跟旁的孩子不一样,娘拦不住你,只是你一个人上路,娘实在放心不下。
苏苕便说,娘,我认得路,我心里有个方向,走不丢的。阿娘把针线搁下,红着眼眶说,你要是真找到了那个人,就带回来给娘看看。苏苕应了一声,心里却想,那人能不能找到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临行前一日,苏苕把院墙下那株凌霄,仔仔细细地浇了一遍水。她蹲在花下,抚着一片叶子,说,我要走了,你替我守着这院子,等我回来。那凌霄在风里摇了摇,像是应了她一声。
这一日黄昏,她又爬上镇西那座土坡。东南风起,吹动她的衣角。她立在坡顶,望着那一片渺茫的水天,忽然觉得,心口那根牵了她许多年的线,像是被谁猛地一扯。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按住心口。
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预兆。她只觉,天边的落日,和梦里那一轮,竟是一模一样的橙红。她看着那落日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忽然很想哭,又不知为何要哭。她站在那里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。
下了坡,她走过那株凌霄。风里,凌霄的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在跟她道别,又像是在催她动身。她伸手,折了一朵凌霄花,簪在鬓边,低低地说,等我寻到他,便回来看你。
那一夜,她没有睡好。她又做了那个梦,梦见江堤尽头那一轮落日,和那个褐衣的身影。这一次,那人似乎回了头,可她没有看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唇边,似乎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她醒来,枕边一片湿。她抹了把脸,心里那份念想,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她忽然想起那个游方老道的话,欠与还,生与死。她心里明白,这一去,怕是凶多吉少。可她一点也不怕,只想着,若能寻到那个人,把前世欠他的还了,便是死,也甘愿。
晨起时,苏苕在门前的井沿上坐了坐。她把鬓边那朵凌霄取下来,看了看,又簪了回去。那花是她从那株老藤上折的,带着一点露水,像是一点牵着她前世的念想。她握了握包袱带子,心里竟比想象中要平静。
她知道了,她不能在这泉亭的小镇上,再等下去了。她得走,往东南,往那个她说不清、却非去不可的方向走。那方向像一根线,牵了她半辈子,如今终于要到头了。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苏苕便起了身。她收好一个小小的包袱,装了两件换洗衣裳,和那块阿娘早年给她缝的帕子。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株凌霄,又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屋子,轻轻地,掩上了门。
阿娘其实醒了,只是没有起来送她。她躺在被窝里,听着女儿轻手轻脚地收拾,又轻手轻脚地掩上门,眼泪便无声地滑了下来。她心里知道,这孩子留不住了,她这一走,怕是要走很远很远。
苏苕走了。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她沿着镇西那条土路,朝东南方向走了出去。晨雾未散,她的身影渐渐没入那一片白茫茫里。她身后,那株凌霄在风里摇了摇,仿佛在说,去吧,他等你许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