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0、第 60 章 卷末:百世 ...
-
苏苕在杭城,住了许久。她每天,都在那巷子口,立到日头偏西,才肯回去。她总想着,那人,总有一日会从这巷子口过。可她等了许多日,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清瘦的少年。
她在那巷子口,立了许多回。春来,柳絮落在她肩头;秋来,落叶铺满她脚下。她望着那巷子,从日出,望到日落,却总也望不见那个清瘦的少年。可她也并不觉得苦。她想,等他回来,她总能见着。
可那许多回,她都没能见着。她有时候想,兴许是那人,故意躲着她。可她又想,那人连她是谁都不知道,又怎会躲她。她只是叹,这一世,大约,是真的寻不着了。
可她心里,却又有一个声音,在轻轻地说,寻得着的。你寻了这么久,总有寻着的一日。她听着那声音,心里那份念想,便又稳了些。她握着黄绢,像是握住了一个不会落空的盼头。
她想,只要那盼头还在,她便不算输。她攥着黄绢,把行囊又紧了紧,心里那句太平必归,便又稳稳地,亮了起来。
后来,她打听到,方景回到杭城,只住了几日,便又走了。这一回,是往西边去了,说是要去赴一场远游。她站在那巷子口,望着西边那片天,心里那份念想,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
她望着西边那片天,站了许久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急。她只是觉得,这两世,她追了这么久,到头来,却连那个人的面,也没能见上。她心里那份念想,便像那西去的风,空空地,吹过去了。
她没有再去追。她想,她追了两世,追了一路,也追够了。她不是不想追,只是她渐渐明白,那不是她走得慢,而是这世上的路,本就是为她与他,错开的。
她想着,这世上,有些人,生来便该错过。她与他,大约便是这样的人。可她想,既然是错开的,那她偏要往那错处走。她总要试一试,看看能不能,把那一线错开,再合拢来。
她这样想着,心里那份念想,便又稳了几分。她想,这一世寻不着,那便下一世。她总有法子,把那人,从这错开的命线里,捞回来。
她想着,她总得把那错位,一处处找出来,再一处处抹平。她不是一个人在这世上走。她身后,还压着一句旧约,压着那一世没能道别的江堤。
她这一世,没有再成亲。她守着那角黄绢,一个人,慢慢地,过完了一生。她时常去江边,望着那流水发呆。她总想,那条江,若是能通到那人身边去,那该多好。
她这一世,过得很静。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守着一段旧约,也没有人问她为何总望着江边。她也不解释,只把日子,一日一日地,过下去。她想,这样守着,也不算辜负了那一句太平必归。
那角黄绢,她走到哪里,便带到哪里。白日里揣在怀里,夜里便压在枕下。她想,只要那绢还在,她与那一世的牵连,便也还在。她守着它,便像是守着那个人,守着一个还没有说完的旧梦。
可她到底,没能把那一句想说的话,捎出去。那江水,流了又流;那人,却始终,没有回来。
她有时会想,那人,是不是早就不在了。可她又立刻摇头,把那念头压下去。她想着,只要她还在寻,那总还有一线希望。
她这一世,寿数也不长。临去那一日,她又把黄绢贴在胸口,心里那句总能寻到他,还在一遍一遍地响着。她想,这一世,到底,还是没能寻到他。
那声音,比从前更清楚了些。从前,它只是一缕念想;如今,它像是刻进了她的魂里。她想,这大约,便是她要守的约了。
可她想,她这一世,也不是全无所得。她总算明白,她要寻的那个人,是她放在心口,世世都放不下的人。她认得清自己的心,便也认得出,那条通往他的路。
可她心里,却没有了从前那种急。她想,她总算是明白了。她与他,不是她迟了一步,而是从那一夜起,便注定了要世世错开。她寻得再急,也寻不拢那两条命线。
她想着,那两条命线,兴许正是要这般错着,才显出这份执念的深。她总想着,只要她不肯放,那错位便总有一日会被她磨平。
她想,只要她守得住这份执念,那两条命线,便总有一日,会合到一处。她不信命,她只信自己那颗不肯放的心。
她的残魂,在雾里飘着。这一次,她没有急着往轮回司去。她在雾里立了许久,想了很多事。她想那一夜江堤上的月,想那句太平必归,想那一角黄绢,想那些世世错位的日子。
她想,若是就这样算了,那她这百世千世,岂不是白寻了。她不甘心。她不是不甘心寻不到他,而是不甘心,那一句没有兑现的承诺,那一世没有做完的约定,就这样,烂在岁月的深处。
她想着那一夜江堤上的月,那一句太平必归。她想,那是她与他,一辈子的约定。她不能让它烂在岁月里。她总得,替他把那一句,落到头。
她攥紧那角黄绢,心里那句念想,忽然变得又稳又重。她想,这一世寻不到,那便下一世。下一世寻不到,那便再下一世。她总有一世,能把那错位,破开。
她想着,破这局,总要先破开自己的执念。可她偏不肯破。她想,那执念,是她寻他的根。她若要寻他,便得守着这份执念,世世不放。
她一步一步,往轮回司的方向去。这一回,她心里没有一丝犹疑。她想,她要立一个约,一个用她余下百世来守的约。她要告诉引魂吏,她这一生,便是为破这局而生的。
她走进玄殿,脚步放得很轻。那铜罗盘上的经文,她已看过许多回,可这一回,她心里却没有从前的急切,只有一股说不清的沉静。她想,总该到这儿了。
她想,她这百世千世,追了这么久,为的便是这一桩事。她不是寻不到,而是还不到时候。她总有一世,能把那错位,破开来。
玄殿里,引魂吏见她,依旧端坐案前。他看着她,看了许久,忽然说,你又来了。你这一世,可看明白了。
苏苕望着他,说,看明白了。从前,我只当是自己迟了一步。如今才知道,那不是迟,是错。是那罗盘,把我与他,错开了百世千世。
苏苕说,看明白了。这不是一次迟到,是无穷无尽的错位。
引魂吏点了点头,说,你既看明白了,为何还要来。
苏苕说,因为我心里,还有一句话,没有说出口。那一世,他在江堤上许我太平必归,我却连一句道别,也没能好好同他说。我要寻到他,把这一句,补给他。
引魂吏问,那一句话,可还记得。苏苕说,记得。太平必归。他许我太平必归。我寻他,便是要告诉他,这一句,我一直记着。
引魂吏问,你怎知,他还在等你。苏苕说,我不知道。可我总想着,他若还在,我便去寻他。他若已经走了,我便去替他,把那句承诺,落到别处。
苏苕说,因为我还有一句承诺,没有兑现。我要用余下百世,去破这局。
引魂吏望着她,那双眼里,忽然浮起一点说不清的神色。他说,你可知道,破这局,要耗你多少本源。你可知道,你这一去,兴许连这缕残魂,都保不住。
苏苕说,我知道。可我情愿。
引魂吏叹,说,你这花妖,何苦如此。苏苕说,我不是花妖,我只是个,欠了一句承诺的人。这一句承诺不还,我便一直欠着。她攥着黄绢,说,欠着,便得还。
引魂吏看着她,没有再说话。他见过许多痴人,可像她这样,把一句承诺,记了百世的,却也不多。他叹,说,去罢。这罗盘,我给你拨开一线了。
引魂吏沉默了很久。他终于说,你既执意如此,那便依你。只是,这一回,我替你把这罗盘,拨开一线。你与他,或许能在某一世,赶上一回。可也只有一回。
苏苕听了,心里那份念想,忽然亮了一下。她说,一回便够了。我只要一回。
她想,一回便够了。只要她能赶上一回,能见那人一面,能把他那一句太平必归,当着他的面,问一句。那她这百世千世,便都值了。
引魂吏不再言语。他垂眼,指腹抚过那铜罗盘上斑驳的经文,那罗盘,便轻轻转了大半圈。玄殿里那一点烛火,应声晃了晃,像是替他叹了口气。轮回之门在她身后无声地敞开。她望着门里那一片光,忽然觉得,这一世又一世,总算,有了一线盼头。
她望着那门里的光,心里那份念想,便像那光一样,亮了起来。她想,这一回,引魂吏替她拨开了罗盘一线。她总得,把这一线,攥住了。
她转过身,对引魂吏说,劳烦你,替我记着。我与那人,立一个约,立在这罗盘上。我用余下的百世,去破这局。若有一日,我破开了,我便来谢你。
她说完,走进那轮回之门。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刻,她听见引魂吏那一声长长的叹息,像玄殿里的烛火,在风里,晃了晃。而后,她坠入那无边无际的水里。这一次,她心里没有急,只有那一句约,稳稳地,亮着。
这一卷,到此处收尽。苕娘那缕执念,那角黄绢,那一句太平必归,都随着她,一同坠入了轮回。预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一卷。她既已立下这百世之约,这第一卷的劫,便算尽了。往后那些错位的日子,自会一日一日,被她那执念,磨平。她走的路,还有很长很长。
正是那缕执念,让她从钱塘的江堤,追到轮回司,又从轮回司,追回这滚滚红尘。往后百世,只要她还握着那角黄绢,只要她还记得那句太平必归,那人,便总有一世,会与她重逢。她立下的,是百世之约。她守着的,是一诺成劫。第一卷·苕落钱塘,一诺成劫,至此终。
第一卷,到此收束。苏苕这一世又一世,追了这么久,总算认清了这错位的局。她立下百世之约,从此启程。那角黄绢,那一条江堤,那一句太平必归,便是她往后的路。她想着,只要她不肯放,那错位,便总有一日会被她磨平。那两世的旧约,那一句没有兑现的太平必归,终会在某一世的江堤上,被她寻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