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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 58 章 第二世启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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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世,苏苕走了一生,也没能寻到那个人。她走遍了许多地方,问过许多人,总也问不出那一点消息。她不知道那人转生去了哪里,只知道那个方向,还在她心里,清清楚楚地,指着某处。
她这一世,寿数并不长。临去那一日,她躺在榻上,把那角黄绢贴在胸口,心里那句总能寻到他,还在一遍一遍地响着。她想,这一世没寻到,那便下一世罢。她合上眼,那一缕残魂,便又离了躯壳。
她的残魂,在茫茫的雾里飘着。她辨不清方向,只凭那一点念想,往轮回司的方向去。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忽然亮起一点烛火。她抬头,便看见了轮回司那玄殿的门。
玄殿里,引魂吏依旧端坐案前,掌中那铜罗盘,刻满经文。他抬头看她,说,你又来了。
引魂吏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。苏苕却从那罗盘转动的声响里,听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她行了一礼,说,劳烦你,再替我看一看。
引魂吏没有接话。他只是看着那罗盘,看那两条命线,一东一西,总是错开。他看过太多痴人,为他人的执念来求轮回。可像苏苕这样,世世来,世世求的,倒也不多。
引魂吏心里,其实也有些不忍。他见过这花妖最初的样子,满枝灵气,澄澈得像一捧泉水。如今,她却为了一个凡人,把自己耗成了这副模样。他叹,天道如此,他也只能照看着。
苏苕说,我来了。我想,再入一世轮回。
引魂吏低头看了看罗盘,说,你的命线,与那人的命线,仍旧错开。这一世,你投生泉亭,他投生杭城。两处相距不过一水,却仍要错过。你就算再入十世、百世,也是这样。
苏苕问,可有法子,让两条命线,合到一处。引魂吏摇头,说,法子没有。你的执念,才是那罗盘上最深的痕。你不肯放下,那痕便一日不消。
苏苕说,那痕若是因我而生,我便自己将它抹去。引魂吏问,你如何抹。苏苕说,寻到他。寻到了,那痕,自然便消了。
苏苕说,我不管十世百世。我只求,再试一试。
引魂吏叹了口气,说,你可知,你这样世世追逐,连你的本源,都快耗尽了。你再这样下去,莫说寻他,连你这缕残魂,都保不住了。
苏苕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越发透明的手。她知道,引魂吏说的不是虚言。她的本源,已经耗得差不多了,那身灵气,也早已黯淡得不成样子。可她心里那句念想,却还是不肯熄。
苏苕说,我情愿。
引魂吏望着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说,你既执意如此,那便依你。只是,这一世,你若再寻不着,下一世,我便不替你开门了。
苏苕想了想,说,好。若是这一世还寻不着,我便不再来烦你。可引魂吏知道,她这话,说得并不真心。她嘴上应着,心里那句念想,却一点也没有松。
苏苕点了点头,说,好。
引魂吏把那铜罗盘,轻轻转了一圈。玄殿里,那一点烛火,忽然晃了晃。轮回之门,在苏苕身后,缓缓打开。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门里透出的光,又转过头,对引魂吏说,这一世,我总能寻到他的。
引魂吏看着她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说,你这一世,投生泉亭。那人,投生杭城。两处相近,却隔着一湖水。若是你肯往西南多走几步,兴许,还能赶上一面。
苏苕听着,心里那一点微光,便又亮了起来。她想,既然相距不过一水,那她这一世,定要寻到他。她握紧那角黄绢,像握着一桩非了结不可的旧约。
她想着,这一世,两处相距不过一水。她只要肯走,肯往西南去,总会寻到那个人的。她握着黄绢的手,稳稳的,像是握着一座山。
她想着,这一世,她一定要快一些。她不能再让那个人,等得太久。她要把前几世欠下的路,在这一世,一口气走完。
她说完,转身,走进了那轮回之门。
轮回之门合拢的那一刻,苏苕只觉得身子一轻,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里。四下里黑沉沉的,只有那一点念想还亮着,像一盏灯,在前头引着她。她顺着那光,往下坠,坠了很久很久。
那光,越来越亮,又越来越暗。苏苕觉得自己,像一片落叶,被风卷着,打着旋,往下落。耳边是哗哗的水声,是远远的钟声,是一阵又一阵她辨不清的声响。
再睁开眼时,她已经是个婴孩,躺在一间青瓦屋里。屋外是江南的梅雨,细细密密地,落了一整天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只发出婴孩的啼哭。
她哭了几声,便停了。她睁开眼,看着头顶那青瓦的梁,看着窗外的天光,心里忽然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。她知道,她又回到了人间,这一世,她仍旧带着那一缕草木的灵根。
她的娘亲,把她抱起来,轻轻地哄着,说,苕儿不哭,苕儿不哭。
她娘亲的声音,又轻又软,像江南的梅雨,落进她心里。她渐渐止了啼哭,睡了过去。梦里,她又看见那条江堤,那片橙红的落日,和那个褐衣的身影。她追着,追着,却怎么也追不上。
她渐渐长大,才知道,她这一世,生在泉亭。泉亭依着湖山,水汽氤氲,杨柳垂堤,是个极温软的地方。她家住在泉亭城北,屋后有一片凌霄,年年春天,爬满墙头。
那凌霄,是苏苕最喜欢的花。她总觉,那花像是认得她。她常在花下坐,看着那一片橙红,心里那份念想,便像那藤蔓,一寸一寸地,往高处爬。她爹说,这花旺,年年都开。她听了,便笑。
她自幼,心里便总有个方向。那方向,不在泉亭,也不在更远的别处,而在西南。她爹娘都说她心思重,说一个孩子,怎么总望着一个方向出神。她自己也说不清,只觉那方向,像是欠着她什么。
她有时会想,那方向,究竟欠着她什么。她说不清,只觉那方向像是一根线,牵在她心口,叫她怎么也挣不开。她望着西南,心里那句话,便又会响起来。
她从小,便听不见那句话的声音,只觉那是一股暖,从心口涌上来,涌到眼眶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知那方向,她是非去不可的。
她娘替她梳头,问,苕儿,你总望着西南,是不是想出去玩。她摇头,说,不是。娘,我只是觉得,那边,好像有一个人在等我。
她娘听了,只当她小孩子说胡话,笑了笑,没有放在心上。
苏苕也不再解释。她想,等她长大了,等她能自己上路了,她自然会往西南去。她要把那个人寻回来,把那一句没有兑现的承诺,当面问一问。
可苏苕心里明白,那不是胡话。她时常做梦,梦见一条江堤,梦见一片橙红的落日,梦见一个褐衣的身影,在前头,走得极远。她追着,追着,却怎么也追不上。醒来时,心口总是一阵发闷。
她梦里追的那个人,总也看不清脸。可她知道,那是她的方希文。她醒来,望着窗外那一线天光,心里那份念想,便又沉了几分。她想,这一世,她总得寻到他。
她问过许多人,西南那边,是什么地方。有人说,是杭城。有人说,那边有个杭城,城里住着许多人。她听着,心里那份念想,便像那湖面的水,一圈一圈地,荡开。
她问过村口的老人,杭城在哪个方向。老人指着西南,说,就在那边,不远,过了那座山,便是了。她记下了,心里那份念想,便像那山的影子,落进了她心里。
而此时的杭城,城东一条巷子里,有个叫方景的少年,正在灯下温书。他生得清瘦,眉眼间,隐约有一丝说不出的倦。他偶尔也会望着泉亭的方向出神,像是那方向,也欠着他什么。他不知那是什么,只在夜里,梦见一条江堤,一片落日。
方景也说不出,那方向究竟欠着他什么。他只觉,每回望着西南,心口便隐隐地,涌起一点说不清的酸。他娘问他,他说,没什么,就是觉得,那边,好像有个地方,他该去一趟。
方景自己也不知道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。他只觉,那一趟,像是他命里欠着的,非去不可。他合上书,望着窗外,那一夜,他第一次,梦见了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立在一条江堤上,身后是橙红的落日,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。她朝他笑着,却一句话也不说。方景醒来,望着窗外的天光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念想,像一条江,哗哗地,流着。
她想着,那座山,她总是要过的。哪怕翻山越岭,她也要走到那人面前去。她这样想着,脚下便仿佛有了力气,连路都近了几分。
她想着,杭城。那人,这一世,大约是投生在杭城的。
她这样想着,夜里便睡得安稳了些。她总觉,那个人,就在那个方向,等着她。她想着,等及笄之后,她一定要去杭城,亲眼看看他。
她想着,那个人,兴许已经长大了,兴许已经读了书,兴许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。可她一眼,就能认出他来。她认得他那褐衣的身影,认得他那江堤上的侧影。
她这样想着,窗外的凌霄,便又落了一瓣。她弯腰,把那瓣花捡起来,放在掌心。她想,等到了杭城,她便把这瓣凌霄,带给他看。他若记得,便也该记得这一片橙红。
她捧着那瓣凌霄,看了许久,才把它妥帖地收进怀里。她想,等到了杭城,她一定会寻到他。她望着窗外那片天,心里那句念想,便稳稳地,亮着。
她想,等及笄之后,她一定要去杭城,走一遭。她要亲眼看看,那个人,这一世,是不是还在那个方向,等着她。
她想着,这一世,她一定不能再迟了。她要赶在他还活着的时候,立在杭城的街头,告诉他,她寻了他两世了。她这样想着,窗外的凌霄,便又开了一朵。
窗外那凌霄,红得正盛。苏苕望着它,心里那份念想,便也跟着旺了起来。她想着,等来年凌霄再开的时候,她大约,已经到杭城了。
她这样想着,心口那份念想,便又暖了几分。她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西南那片天。天边浮着几片云,像那杭城的屋顶。她想着,那个人,此刻,大约也正望着这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