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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第 57 章 青蘅相劝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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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离开那座破庙,又往那个方向,走了下去。她走了数日,过了山,又过了几条河,走到一片长满青蘅的溪谷边。那溪谷幽静,溪水清浅,两岸的草,绿得发亮。她走累了,便在溪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,坐下来歇脚。
她取出黄绢,在水里浸了浸,又拧干,细细地擦着脸上的汗。溪水映着她的影子,一个寻常的女子,眉眼间却透着一点说不出的倦。她望着水里的自己,忽然有些恍惚,仿佛水里那影子,不是她,是另一个人。
她这一路,走了多少日,自己也记不清了。日头晒黑了她的脸,江风吹裂了她的唇,鞋底的布磨穿了一双又一双。可她从没觉得苦。她只怕,走不到那个人身边。
她正出神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草丛里钻了出来。她猛地回头,却见溪边的草丛轻轻晃动,一株青色的草,正一点一点地,从土里挣出来,转瞬之间,便化成了人形。
那草挣出土来,抖了抖身上的露水,才慢慢显出人形。苏苕看着那熟悉的身影,心里忽然一酸。她认得,那是青蘅。当年在江南的野地里,她们一起听过多少回雨,看过多少回月。
青蘅与她,原是同一片野地里长出来的。凌霄与杜蘅,一高一矮,一浓一淡,相守着修行了几百年。苏苕入轮回前,青蘅还劝过她,说草木之灵,入不得红尘,会折损本源。她那时不听,如今才知,青蘅的话,句句都应验了。
她想着青蘅的话,心里那份念想,却一点也没有淡。她想,便是草木之灵入不得红尘,会折损本源,她也认了。她宁愿做一个折损了本源的凡人,也要把那个人,寻回来。
那人是个女子,一身青色的衣裳,眉目清秀,透着一股草木的清气。她立在溪边,望着苏苕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唤了一声,苏苕。
苏苕愣了愣。她认得那声音,认得那一身青色的气息。那是青蘅。是她前世做花妖时,一起在江南的野地里,修行过几百年的旧友。她怔怔地问,青蘅……你怎么来了。
青蘅走上前,说,我找你,找了好些日子了。你自打入了轮回,便像是从这片野地里消失了。我寻遍了江南,才从一丝残留的草木气息里,寻到你。苏苕,你可知,我们有多久没见了。
苏苕望着青蘅,心里那份酸,又往上涌了涌。她说,久到,我都快忘了,自己原来还有个名字,叫苏苕。青蘅听了,眼眶便红了,说,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,便好。我怕你追着追着,连自己是谁,都忘了。
苏苕听了,心里一暖。她说,你放心,我记着自己的名字。我是苏苕,是凌霄,是那个在江南野地里,和你一起看过几百年月的人。我忘不了。
青蘅没有答她。她走到苏苕面前,蹲下身,细细地看她。她看着苏苕那张憔悴的脸,看着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,看着那一身风尘,忽然叹了口气,说,苏苕,你怎么把自己,弄成了这副模样。
青蘅说着,声音便有些哽咽。她伸手,替苏苕拢了拢耳边散乱的发,说,你从前,是那样好看的一株凌霄,花开满枝,连过路的仙人都要多看两眼。如今,你竟成了这般憔悴的样子。
苏苕笑了笑,说,我还好。
青蘅说,你不好。我隔着几百里,都能闻见你身上那股执念的气味。你为了追一个凡人,把自己的一身灵气,都耗得差不多了。你再看你这张脸,哪里还像个修了千年的花妖。
苏苕低头,看着自己水里那影子。她想,青蘅说得对。她这副身子,早已不是当年那株满枝灵气的凌霄了。可她心里,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惜。
她说,我寻他,我不悔。
青蘅问,你到底,为了什么。苏苕望着那溪水,缓缓说,那一世,我答应过等他回来。他没能回来。我总得,替他寻一个归处。哪怕寻遍这百世千世,我也要替他,把那句太平必归落到实处。
青蘅说,可你这样寻,寻不到他的。你心里应当明白。你的执念,扰了轮回罗盘,你与他,世世错位,这一世错,下一世还错。你就算再追上十世、百世,也还是这样。
青蘅说,你还记得,引魂吏当年说过什么么。他说你执念太深,会扰了罗盘。你如今,果然扰了。你与他,本可在某一世重逢,如今却因你这执念,总也合不到一处。你这样追下去,不过是让罗盘乱得更厉害罢了。
苏苕说,我知道。
青蘅说,你既然知道,为什么还要追。
苏苕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总想着,万一呢。万一哪一世,赶上了呢。
青蘅说,万一,万一。你心里除了万一,可还装得下别的。苏苕说,装得下。我心里,还装着那段江堤,那句太平必归,还有那角黄绢。这些,都比万一要紧得多。
青蘅摇了摇头,说,没有万一。我见过太多草木,为了一口执念,生生把修行毁了。你如今,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你若再不肯放下,这一世的尽头,便是魂飞魄散。
苏苕说,便是魂飞魄散,我也要追。
青蘅望着她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说,苏苕,你便是不为自己想,也该为那人想一想。你追得这样紧,他那几世,怕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。你可知,你这份执念,连他,都拖累了。
青蘅望着她,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她伸手,握住苏苕的手,说,苏苕,我们做草木的,本该清清静静,看花开花落。你何苦,把自己困在一个凡人的执念里。
苏苕想起从前。那时候,她还是株凌霄,青蘅是株杜蘅。她们做草木时,从不晓得什么叫执念,只晓得风来了,便随风摆,雨来了,便接雨水。可后来,她遇见了那个凡人。那一夜江堤上的月,便把她的心,整个儿照亮了。
苏苕感受着青蘅那温热的掌心。她想起她们年轻时,一起在江南的野地里,沐着月光修行,一起看春去秋来,花开花谢。那时候,她的心里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从没想过,有一天,会为一个人,追了这么多年。
苏苕想起,做草木时的她,眼里只有日月风雨,心里只有四季轮回。她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会有一个人的名字,比自己的命还重,让她肯抛下千年修行,世世追逐。可她偏偏,就遇上了。
她说,青蘅,你不懂。你没遇见过那样一个人。
苏苕说,青蘅,你可知道,他待我极好。他明知我是妖,却半点不怕。他说,草木也有心。那一句话,我记了千年。他说等太平了,便回来娶我。我信了他,便信了一世又一世。
青蘅说,我是不懂。可我知道,你若再这样下去,连你也保不住了。
苏苕轻轻抽回手,说,保不住,便保不住罢。我这一世又一世,早就算不清了。可我心里那句话,却还清楚得很。
青蘅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终于叹了口气,说,我劝不住你。也罢。你既执意要追,那便追罢。只是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
青蘅叹了口气,说,你这个人,认准了一件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当年做花妖时便是这样,如今入了轮回,还是这样。也罢,我也不劝了。只是你记着,你还有江南这片地方,还有个青蘅,惦记着你。
苏苕问,什么事。
青蘅说,若是哪一世,你当真累得走不动了,便回江南来。我还在那片野地里,给你留着一块地方。你若肯回来,我们便还像从前那样,沐着月光修行,看花开花落。
苏苕听着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她说,好。若是我走不动了,我便回来。
苏苕点了点头。她想着,那片野地,那丛凌霄,那些和青蘅一起沐月修行的日子,原来都还在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。至少,这世上的草木,还有一株青蘅,愿意替她留着一块归处。
可苏苕心里明白,她的归处,不是那片野地,而是那个人身边。她入轮回,锁残魂,世世奔波,图的从来不是一块落脚的地方,而是那一句太平必归,能有个人,替她落到实处。
青蘅又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那一身青色的衣裳,在风里轻轻一晃。她整个人,便又化作一株青色的草,落回溪边的草丛里,不见了。
苏苕立在溪边,望着那一片青蘅。她心里那份念想,没有因为青蘅的话而松动。可她的眼眶却还热着。她想,这世上的草木,大约也只有青蘅,还记着她原本的模样。
她想着,青蘅走了,可她那份暖,却留了下来。苏苕抚着心口那角黄绢,忽然觉得那黄绢上仿佛也染了一点青蘅的草木气。她想,等她寻到那个人,她一定要带他去江南,去看看那片野地,看看那株青蘅。
她这样想着,脚下的步子,便又稳了几分。她背着行囊,走过那片青蘅,走过那条溪谷,又走进了茫茫的野地里。日头西斜,把她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,落在身后那一片青绿上。
她一路走,一路想着青蘅说的那些话。她知道,青蘅是为她好。可她心里那句念想,比什么劝告都重。她想,青蘅不懂她,可她懂自己。她若不放,便总还有一丝盼头。
风把她那一头乱发,吹得贴在了脸上。她没有去理。她只是把行囊又紧了紧,望着那茫茫的前路,心里那份念想,便稳稳地,替她撑着脚底下的路。
她收拾好行囊,又往那个方向,走了下去。走了一段,她又回过头,望了望那一片青蘅,低声说,青蘅,你放心。我总有一日,会寻到他。到时候,我带你去看他。
她说这话时,溪水哗哗地流着,两岸的青蘅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有人在应答她。
这溪谷里的青蘅,原是极寻常的野草,可因着苏苕与青蘅这一段旧谊,在她眼里,便有了几分不同。她望着那一片青绿,心里那份念想,像是也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绿意,更加不肯熄了。
苏苕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了。溪谷里重又静了下来,只有溪水,还在哗哗地流着。那一片青蘅,在风里轻轻摇曳,仿佛还记着,方才有个一身风尘的女子,在这里,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