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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 56 章 司罚初现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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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在钱塘东,又守了些时日。待坟前那截凌霄扎了根,抽了新叶,她才收拾行囊,离开那片荒地。临走那一日,她又在坟前立了许久。她伸手,抚了抚那冰凉的墓碑,低声说,我要走了。你替我,好好看着这片地方。
她说完,没有回头。她怕一回头,便又舍不得走了。可心里那份念想,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,那个人不在钱塘东,她得去别处寻。她只知心里那个方向,还在前头,牵着她,一步也停不下来。
她没有回临安北,也没有地方可去。她背着那小小的行囊,沿着那条她走了许多年的路,又往前走。那路她认得,又仿佛不认得,像是走了很久很久,又像是刚刚才踏上。
她走的路,像是被那点执念牵着。她自己也说不清,那方向到底对不对,只觉得若是不朝那个方向走,心里便像缺了什么,怎么也安稳不下来。她宁肯走错,也不肯停下。
她走过许多地方。走过长满稻花的田埂,走过落满细雨的青石板路,走过一座又一座她叫不出名字的桥。她逢人便问,可曾见过一个一身褐衣的人。那些人先是看她,而后摇头,说,姑娘,天下这般大,你寻的这人,怕是不好找。
她便也不多问。只把那人模样,又往心里描了一遍:一身褐衣,眉眼清和,笑起来的时候,像一江春水。可那人长什么模样,她其实记不清了。她只记得一身褐衣,一桩旧约,一个叫她牵肠挂肚的方向。
她记不清他的脸,却记得他的声音。记得他说等太平了,我便回来娶你时的那个黄昏;记得他立在船头,朝她挥手时江上吹来的风。她把那些声音和风,都收在心里,像是收着一盏不会灭的灯。
她沿那个方向走,走过了山,走过了水,走到脚底磨出茧来,走到日头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她也曾累得走不动,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,望着那茫茫的野地,心里空落落的。可歇够了,她又站起来,继续走。
路上也有人劝她,说姑娘,你一个孤身女子,这样走下去,何日是个头。她只是笑笑,说,总有到头的那一日。那人问她,你找的究竟是谁。她说不出名字,只低低道,是一个,欠了他一世的人。
那一夜,她宿在一间破庙里。庙里供着一尊神像,落了厚厚一层灰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屋顶漏着几处天光,墙角的蛛网结了又破,破处又结。她寻了一处干些的角落,把黄绢贴着心口放好,靠着墙,合上眼。
她睡得并不安稳。梦里,又是那条江堤,又是那片橙红的落日,又是一个褐衣的身影,在前头,走得极远。她追着,追着,却怎么也追不上。她急得想喊,却发不出声,只能看着那人一点一点地走远。
她后来才明白,那梦里的追赶,便是她这一世的宿命。她在梦里追那个褐衣的身影,在梦外也追。追了一世又一世,总也追不上,可总也不肯停。仿佛只要停下来,那个人便真的,再也没有了。
她惊醒过来,心口还在砰砰地跳。夜已深了,庙里静得很,只有虫鸣,和她自己的喘息。她抚着心口那角黄绢,定了定神,正要重新合眼,庙外,却忽然起了一层大雾。
那雾来得蹊跷。先前还只是薄薄一层,转眼便浓得化不开,白茫茫一片,把整座庙都笼住了。雾里透不进一丝风,也听不见一声响。苏苕屏住呼吸,只觉得那雾像是活物一般,正一寸一寸地朝她逼过来。
她在雾里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那脚步声不疾不徐,像是踏在水面上,一点声响也没有。她猛地睁开眼,坐直了身子,便看见庙门口,那层浓雾里,立着一个黑衣人。
那人通身玄衣,手里执着一杆黑幡。那幡布垂下来,上头的字,在雾里看不真切,只觉有一股森然的气息,从那人身上,缓缓地漫出来。那人面容冷峻,眉眼之间,没有一丝活气,像是一座立了许多年的石像。
苏苕打量着那人。那人也打量着她。四目相对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庙里的烛火早已熄了,只有那层浓雾,和一杆黑幡,在夜色里,静静地立着。苏苕能感觉到,那一杆黑幡,仿佛随时都会落下,罩住她的魂。
那黑幡的影子,落在她身上,凉飕飕的。苏苕却没有退。她想,她连轮回都敢入,连残魂都舍得打散,又怎会怕一杆黑幡。她迎着他那冷峻的目光,心里那句念想,反倒又稳了几分。
苏苕心头一紧。她认得,这不是寻常人。这通身的气息,与当年轮回司玄殿里的引魂吏,一模一样。她定了定神,压住心口的慌乱,问,你……是谁。
那人开口,声音又轻又冷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说,我是轮回司的司罚使。苏苕,你可知罪。
苏苕一愣,问,我……犯了什么罪。
司罚使说,你执念太重,扰了轮回罗盘。这些年来,你世世追逐,命线与那人,总也合不拢。你可知道,你与他这一世一世的错位,全是因你这执念而起。
苏苕心头一紧。她想起引魂吏当年说过的话:执念太深,会扰了罗盘。她当时不懂,只当是一句空话。如今,这司罚使,竟把这话,原原本本地,又对她讲了一遍。
她听着这话,心里又酸又涩。原来她这一世一世的追赶,非但没能寻到那人,反倒坏了轮回的规矩,叫那人也跟着她,世世不得安生。她忽然有些不敢想,那人若知道,会不会怨她。
她问,我扰了罗盘,那……那会怎样。
司罚使说,罗盘一乱,六道轮转便失了准头。你与他,本该在某一世相遇,却因你这一缕执念,总也合不到一处。他转世往东,你便降生在西;他投生杭城,你便落在泉亭。一水一城,咫尺天涯,却总也见不着面。
她听着,心里那份念想,像被人用刀,划开了一道口子。她原以为,只要她肯走,肯寻,总能有一世赶上。可司罚使却告诉她,她走得越久,罗盘便乱得越厉害,她与他,便离得越远。她这一路的奔走,竟像是在往反处走。
她想着,这可怎么办。她放下,便再也见不着他;她不放,这罗盘便愈乱,他也要跟着她,世世不得安生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站在一道门坎上,往左是错,往右也是错,怎么走,都是辜负。
苏苕听着,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她说,可我……我不过是想见他一见。
司罚使说,你若只是想见他,那倒好办。可你心里那份念想,早已不只是见他一面了。你放不下那桩旧约,放不下那句太平必归,放不下那一世没能陪他走过的路。你这执念,一日不散,罗盘便一日不宁。
苏苕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她想起那身褐衣,想起江堤上初见的那个黄昏,想起他说的那句,等太平了,我便回来娶你。她想起他立在船头,朝她挥手,说,等我回来。她想起这一世一世的追逐,想起那些总也差一步的擦肩。
她把这些都摊在心头,一件一件地看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一个攥着旧账不放的人,把那一世的亏欠,一遍一遍地,在心里盘算。可那亏欠,她怎么也算不清,怎么也不想放下。
她想着,那一世的亏欠,是她自己背起来的。那时她若能陪他走过那最后一段路,兴许便不会留下这许多年的遗憾。她越想,越觉得那亏欠沉甸甸的,压在她心口,叫她怎么也喘不过气来,可她又甘愿受着。
她想着,这一世欠他的,她总得还。哪怕还不上,她也要还。她不是不知道这样追下去没有结果,可她总想着,万一呢。万一哪一世,她赶上了呢。万一哪一世,她能在那个黄昏,立在江堤上,把这一世一世攒下来的话,都当面告诉他呢。
她说,我不能放。
司罚使盯着她,目光像两把冷刃,仿佛要看进她骨子里去。他说,你可想清楚了。执念不散,罗盘愈乱。你再这样追下去,必有一日,连你这缕残魂,都要被打散。到那时,你连寻他的资格,都没有了。
苏苕的指尖,微微发颤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那双手,曾折过凌霄,曾握过黄绢,也曾在世世轮回里伸出去,想要够住一个总是够不着的人。她把这双手,慢慢收紧,握成拳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,想起那双手,曾隔着一世又一世的轮回,伸向那个人。她想,便是打散了,那双手,大约也还是会伸出去。因为那手心里,攥着一角黄绢,攥着那句太平必归,攥着一个她怎么也不肯放下的人。
她说,便是打散,我也要追。
司罚使沉默了片刻。他望着她,那一双冷刃般的眼睛,竟像是生出一丝极淡的叹息。他说,你既执意如此,那便好自为之。他说完,一转身,那一杆黑幡,在雾里轻轻一晃。他整个人,便如烟一般,没入那白茫茫的雾里,不见了。
那雾,也随着他的离去,渐渐散开。破庙里,重又透进夜凉的风,和远处一声悠长的虫鸣。仿佛方才那一场示警,只是一个梦。
可苏苕知道,那不是梦。她立在庙里,望着那散尽的雾,心里那份念想,没有因为司罚使的话而松动半分,反倒像被那冷风一吹,更沉了些。她抚着心口那角黄绢,低声说,便是打散,我也要追。你等着我。
她重新靠着墙坐下,把黄绢贴在脸上,那一点旧日的温软,仿佛还在。她合上眼,心里那句总能寻到他,便又响了起来,像一盏灯,在她心口,亮着。
这一夜,她睡得比前些日子都安稳些。许是把心里的话,都对司罚使说尽了的缘故。她合着眼,梦见自己又走上了那条江堤。这一次,她走得极慢,却不觉得累,仿佛前面,终有一个人,在等她。
她想着,那一个人,会不会就是方希文。她不知道。可她想,只要前面还有一个人在等她,这条路,便不算白走。她握着那角黄绢,睡得沉沉的,像是终于寻到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。
晨光透进破庙的时候,她醒来。那层大雾早已散尽,庙里一切如常,只有那角黄绢,还贴在她心口,温热着。她起身,把行囊收好,又往那个方向,走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