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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第 51 章 墟里问名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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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在钱塘东,一住便是许久。日头升了又落,江水涨了又退,她日日到方家的院门前走一遭,又日日空手而归。老妇人见她来得勤,起初还劝她,说那孩子远游读书去了,一时半会回不来,你一个姑娘家,何苦守在这里。后来劝得多了,见她仍不改,便也随她去了,只在檐下望着她背影,叹一口气。
苏苕自己也说不清,她到底在等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要寻的那个人,就在这一片水乡里。可那人是谁,姓甚名谁,长什么模样,她却怎么也说不周全。她只记着一身褐衣,一桩旧约,一个叫她牵肠挂肚的方向。
她有时会想,若是一直等不到,她该怎么办。她想不出答案,只觉心里那个方向,始终没有松过。她像一头困在原地的小兽,明知前头或许没有路,却还是不肯回头。
她日日立在江堤上,望着东南的方向,一站就是半天。村里人都说她痴,说一个姑娘家,何苦为一个连名字都说不出的人守着。她不辩,只在心里想,你们不懂,我等的那个人,我心里有数。
有一日,她在村口的墟市上遇见一位老者。那老者坐在树荫下,眯着眼打盹,身前摆着一篮子青菜,像是赶集累了,歇一歇脚。苏苕走上前,行了礼,问,老伯,我向您打听个人。
那日是墟日,村里赶集的人多。苏苕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打听了一路,也没问出个准信。有人说姓方的人家在东头,有人说那家的公子早就不在了。她听得一头雾水,正要走,便见树荫下坐着一位老者,气定神闲,像是坐了一辈子。
老者睁开眼,看她一眼,问,姑娘要打听谁。苏苕张了张嘴,却一时怔住了。她原想,该问姓方的人家,可话到嘴边,那三个字却忽然从心底浮上来,清清楚楚,像是早已在那里等了许多年。她脱口而出,问,老伯,您可听说过,一个叫方希文的人。
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愣住了。她不知这三个字从何而来,只觉得念在舌尖,又熟又涩,像是念过一个极熟悉的名字,却想不起是在哪里念过。她怔怔地立在树下,等着老者答话。
老者听她问出这三个字,原本半闭的眼睛,忽然睁开了。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苕几眼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,说,姑娘,你问的这个人,怕是不在了。
苏苕心头一跳,问,您说什么。老者也不急,只把手里那根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,说,你问的方希文,是东头方家的那个读书郎么。苏苕忙点头,说,是,是姓方,家里的公子。
苏苕心里一紧,又问,老伯,您怎么知道我问的是他。老者看她一眼,说,这一带,姓方又出过读书人的,就那一家。你一个外乡姑娘,跑来问一个故去的人,除了那孩子,还能是谁。
老者叹口气,说,那就是了。那孩子,文章做得好,人也谦和,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好后生。只可惜,命不长。前几年,他远游读书回来,没两年,便一病去了。白发人送黑发人,方家老两口,如今就剩孤零零两个。
苏苕听着这话,心里一酸。她想起方家院门前,那位白发的老妇人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远游读书去了,一时半会不回来”。她原以为那孩子还在外头,却不曾想,他早就不在了。那老妇人,大约是白发人送黑发人,怕听人再提起,才那样瞒着。
苏苕如遭雷击,半晌没作声。她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面锣在耳边乱敲。她颤声问,老伯,他……他葬在哪里。老者见她这副模样,也不忍多问,只抬手往村外一指,说,就在那片荒地里,往西走三里,坟头都长满青苔了。
苏苕顺着他的手望过去。村外是一片空旷的野地,几株老树,一蓬荒草,在风里静静立着。她望着那个方向,心里那点执念,忽然像被抽走了根,空落落的,只剩下一个洞。她定了定神,又问,老伯,您可还记得,他是什么时候走的。
老者想了想,说,有些年头了。我记得那年初秋,天气还热着,他病得起不来身,请了好几个郎中,都没能留住。到底是读书人,心气高,熬不住。他走的时候,听说还年轻,连个媳妇都没讨上。
苏苕问,老伯,那位方公子,他活着的时候,可有什么心愿未了。老者想了想,说,那孩子,总念着要出去走走,说是要访遍天下名山。他这一生,走的地方不少,可惜去得早,还有许多地方没走到。
苏苕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,一下一下地钝钝地敲着。她想起那身褐衣,想起江堤上的落日,想起她放过的纸鸢,想起这一路的风尘,忽然都觉得,像是全都落在了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里。
她谢过老者,转身往村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问,老伯,那位方公子……他是不是有个名字,叫方希文。老者点点头,说,是叫这个名字。他爹娘叫他希文,我们村里人,也都这么叫他。
苏苕立在原地,喉咙发紧。她原以为,“方希文”三个字,不过是她随口问出的一句糊涂话,却没想到,竟是这个村子里的旧人。她心里那个一直说不清的名字,如今终于有了着落,可这着落,却是一座青苔斑驳的旧坟。
她沿着老者指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。午后的日头晒在背上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她想着,这一世,她盼了这么久,走了这么远,原以为终于要寻到那个人了,却没想到,他还是先她一步,去了。
她这一路走得极慢,仿佛那坟每近一分,她心里的念想便重一分。她想起临安城北那个院子,想起墙角那丛凌霄,想起她放过的纸鸢,想起那个褐衣的身影。她想,原来她寻的那个人,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就已经躺进了这座坟里。
她又想,这一世,她是不是又迟了。上一世,她迟了一步,没能见着他最后一面;这一世,她原以为来得及,却还是差了那么几年。她心里那点执念,像被冷水浇过,一寸一寸地凉下来,又像一根烧红的铁,烙得她心口发疼。
她脑子里乱成一片。她想,若是她早来几年,若是她能寻得快一些,是不是就能赶上。可世上没有若是。她只能立在原地,望着那片荒地,心里那点执念,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塌塌地瘫在那里。
她走到村外那片荒地,果然看见一座坟,孤零零地立在一丛荒草里。坟上长满青苔,坟头的土都落了,看不出新旧的痕迹,只有墓碑还立着,字迹却已被风雨漫漶得看不真切。她蹲下来,拨开杂草,凑近了看。
那墓碑上的字,笔画依稀可辨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过去,终于认出那三个字:方希文。她手指抚过那三个字,指尖冰凉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想,便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漫上来,堵在喉头。
她跪在坟前,膝盖陷进松软的土里。她想,她终于寻到这个人了。可她寻到的,却是一座坟,一个已经葬了许久的名字。她这一路的艰辛,这些年的执念,到头来,都只换得这冷冰冰的一抔土。
她伸手抚了抚那坟头的青苔。那青苔厚厚一层,冰凉滑腻,像是长了许多年。她想,这些年,她望着东南,心里盼着那个方向,而那个人,却一直躺在这里,任青苔爬满坟头,任岁月把他淹没。
她想起这些年的执念,想起那些望着东南出神的日子,想起她爹给她扎的纸鸢,想起她娘替她收着的银簪。她把这些都摊在心头,一件一件地看,仿佛这样,便能从这些旧物里,寻出那个人的影子来。
暮色渐渐沉下来,荒野里起了风,吹得荒草沙沙作响。苏苕在坟前跪了许久,一动不动。她心里有个声音,一遍一遍地响着,像是要替她问个明白:为什么,为什么总是迟一步,为什么总是寻不见他。
她想着,这一世迟了,那上一世呢。上一世,她是不是也这样,眼看就要到了,却还是差了一步。她越想越觉得,自己仿佛是个总也赶不上趟的人,这一世追着那一世,这一世又追丢了。
她想着,这一世,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,却见不着他的人。她跪在这坟前,千言万语,都堵在喉头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她想,若是这世上真有轮回,她能不能求一求,让她再见他一面。
可那声音,没有谁来答她。只有风,呜呜地吹过坟头,吹过那片荒草,像是替那个早已不在的人,长长地叹了一声。苏苕跪在那里,听着风声,心里那点执念,却怎么也散不去,反倒像扎了根,扎进这坟前的土里。
她想着,那桩旧约,如今算是了结了吗。她寻到了他的名字,寻到了他的坟,可她却没能见着他一面。这桩旧约,像是打了一半的结,怎么也算不上了结。她望着那墓碑,心里那点念想,便又沉了几分。
她想着,这一世,她来迟了。可她又想,她不能就这样算了。她寻了这么久,盼了这么久,总不能因为一座坟,便把这许多年的念想,都轻轻放下了。她望着墓碑上那三个字,心里默默念着:方希文,我总算,知道你的名字了。
夜里的风更冷了。她跪在坟前,浑身冻得发僵,却不肯起身。她想着,若是他还在,大约会劝她,说姑娘,天冷了,早些回去。可她听不见他说话,只有风声,在坟头打着旋。
夜色完全沉下来,她仍跪在坟前,没有起身。远处的村里,亮起一盏一盏的灯火,却照不到这片荒地来。她独自跪在黑暗里,与那座坟相对,仿佛这一世,她终于寻到了他身边,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。
她心里那点执念,在这寂静的夜里,非但没有淡去,反倒像那墓碑上的青苔,一寸一寸地,扎得更深了。
她在坟前跪到后半夜,才慢慢起身。她拍了拍膝上的土,又回头望了那墓碑一眼。那三个字,在月光下静静立着,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她想,这一世,她记住他的名字了。她转身,往村里走去,心里那份念想,却还留在坟前,没有跟她走。
坟前的草,被夜风压低了,又慢慢挺起来。她转身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风声,像是那人,又长长地叹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