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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第 52 章 青苔荒冢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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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在坟前,一跪便是许久。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,又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。她跪着,像一尊泥塑的像,一动也不动。膝盖陷进松软的土里,衣摆沾了露水,又干了,再沾上夜露。她也不觉得累,只觉得浑身发木,仿佛那个一路走来的自己,也一并埋进了这座坟里。
她一遍一遍地看那墓碑上的名字。那三个字,笔画被风雨漫漶得毛了边,可她认得出来,是方希文。她伸手去抚,指尖在那名字上划过,凉冰冰的,像是碰着一块沉睡了许久的石头。她想,原来她寻的那个人,一直就躺在这里。
她想着,这一世,她终于找到他了。可她找到的,是一座坟,一个已经葬了多年的名字。青苔爬满坟头,草根扎进土里,这一年又一年的风雨,早把他磨成了坟里的一捧灰。她这一路的艰辛,这些年的念想,到头来,都只换得这冷冰冰的一抔土。
那墓碑不高,也不气派,就是一方普通的青石。可苏苕觉得,这碑上那三个字,比什么都要沉。她跪着,把那名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把这三个字,都刻进骨头里去。
她想着,上一世,她是不是也这样,眼看就要到了,却还是差了一步。她越想越觉得,自己仿佛是个总也赶不上趟的人,这一世追着那一世,这一世又追丢了。可偏偏,她心里那份念想,怎么也放不下。
她又想,她是不是又迟了。上一世,她迟了一步,没能赶上他最后一面;这一世,她原以为来得及,却还是差了好几年。她跪在坟前,心里那点执念,像被这荒草缠住了脚,一寸一寸地往下沉。她想,她为什么总是这样,总也赶不上他。
青苔是一年年长起来的,坟也一年年地旧下去。她想,这些年,她望着东南,心里盼着那个方向,而那个人,却一直躺在这里,任青苔爬满坟头,任岁月把他淹没。她想着,心里便又酸又涩。
她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日子。及笄那年,她束起发髻,跟爹娘说要南下寻人;她爹给她扎的纸鸢,她娘替她收着的银簪;渡口上摇橹的老船夫,茶棚里说她名字里带苕字的老板娘。她把这一路的风尘都摊在心头,一件一件地看,仿佛这样,便能从这些旧事里,寻出那个人的影子来。
她想起渡口那摇橹的老船夫,想起茶棚里说她名字里带苕字的老板娘,想起那些在路上遇见的善心人。她把这些好意都记在心里,如今却忽然觉得,这些好意,她竟来不及分给那个人一分。他这一辈子,是不是连这样一点暖,都没能等到。
可那影子,怎么也没有。她只记得一身褐衣,一桩旧约,一个叫她牵肠挂肚的方向。她说不清那人长什么模样,如今对着这座坟,她甚至说不出,坟里的人,是不是就是她要寻的那个人。她只能信,信那个方向,信那桩旧约,信这墓碑上刻着的名字。
暮色沉下来的时候,荒野里起了风。那风呜呜地吹过坟头,吹过那片荒草,像是替谁叹着气。苏苕听着那风声,心里那份念想,便又沉了一分。她想,这坟里的方希文,活着的时候,是不是也常常这样,一个人在风里立着。
她想起老者的话。说他文章做得好,人也谦和,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好后生。说他远游读书回来,没两年便一病去了。说她走的时候,还年轻,连个媳妇都没讨上。苏苕想着这些,心里便又酸又涩,像有一坛放了许多年的醋,忽然打翻了。
她想着,那孩子,文章做得好,人也谦和。若是她没有来迟,若是她能早几年寻到他,或许他们便能一起在这水乡里,过一个寻常的秋天。可这一切,都只能是她心里的一点空想了。
她想,若是她能早来几年,是不是就能在他活着的时候,见上他一面。若是她当年没有等到及笄,若是她更早些动身,是不是就能赶上。可世上没有若是。她只能跪在这坟前,对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,把这许多年的念想,一句一句地说给自己听。
他这一辈子,怕是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她没能陪他走过这一程,如今也只能在这坟前,把这份迟到的念想,细细地说给土听。
她忽然觉得,这坟前的地,比别处都要踏实些。仿佛那个人虽然不在了,可他躺过的地方,还留着他的气息。她俯下身,把脸贴在那冰凉的墓碑上,闭着眼,像是在听什么。可坟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,和她自己的心跳。
她想起那句“太平必归”。那是谁对她说的,她记不清了,只觉那四个字,像一颗石子,在她心里沉了许多年。如今她走到这坟前,那颗石子,才算是落了地。可落地的不是归人,是一座坟,一个她始终没能见上的人。
她想着那四个字,心里便又涩了一分。他想对她说的话,大约是没能说出口。他想守的约定,大约是没能守到。她望着那坟,心里那份念想,便像那坟头的草,在风里,一伏一起。
她在坟前坐了半夜。夜里的风更冷,吹得她浑身发僵,她也不肯起身。她想着,若是他还在,大约会劝她,说姑娘,天冷了,早些回去。可她听不见他说话。她只听得见风,在坟头打着旋,一遍一遍,像在劝她,又像在留她。
她坐在这坟前,忽然觉得,这一世的许多事,她都还没来得及做。她还没能见着他,还没能把这桩旧约了结,还没能替他把那些话听完。她想,她怎么就能让这一世,这样过去了呢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才慢慢起身。她站起来,膝盖又麻又疼,她扶着墓碑,缓了好一会儿,才站稳。她低头看着那墓碑,心里那份念想,像是也在这坟前扎了根,一时半会,拔不出来了。她想,这一世,她总算是寻到他了,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晨光正照在坟头上,把那一片青苔,照得亮晶晶的。她看着那光,心里那份念想,仿佛也亮了一亮。她想,这一天,总算是来了。
她转身要走,却又停下来。她从行囊里,把那截养着的凌霄枝条取出来,种在了坟前。那枝条已经抽出了几片新叶,绿莹莹的,像是还带着活气。她用手把土压实,又浇了点水,低声说,你替我,守着这片地方罢。
她想着,这凌霄,是会开花的。等来年春天,坟前便会爬满橙红的花。那时候,她虽然不在这里,可那个人身边,总算是有了点颜色,不至于孤零零的。她种下这花,像是种下这一世的念想,盼着它能替他,看遍这里的春秋。她种完花,又对着坟头,静静立了一会儿,才转身,往村里走去。
她走回钱塘东,却没有再回方家。她只在村口站了站,望着那一片临水的屋舍,心里那份念想,便又涌了上来。她想,这一世,她寻到他的名字了,却没能见着他的人。那她留在这里,还有什么意思呢。
她想着,这钱塘东,她原是冲着那个人来的。如今人没了,这地方,于她而言,便也空落落的了。可她心里,又舍不得走。她总觉,仿佛一转身,就真地把他丢下了。
她忽然想,若是她就这样离开,那这一世,便又这样错过了。可她又能去哪里呢。她立在村口,一时竟有些茫然,仿佛那个牵了她这么多年的方向,忽然失去了力道,她也失了主心骨。
她想着,若是就这样走了,她心里这份念想,怕是要跟着她一辈子。可留下来,她又能做什么呢。她望着那坟,心里那点执念,便又涌了上来,像那江水,一波一波地,不肯停歇。
她想着,她这一世,既然寻到了他的坟,那便替他守一守这片地方。她不是要放弃那桩旧约,只是要换个法子,把那份念想,安顿下来。她这样想着,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慌,便也淡了几分。
她想了想,还是转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屋。她把行囊放下,坐在床沿,望着窗外的江,心里那份念想,沉甸甸的,压着心口。她想,她总得做点什么。总不能因为一座坟,便把这许多年的念想,都这样搁下了。
她把那截凌霄种在坟前,像是把自己的念想也一并种下了。她想,等那花爬满坟头,她再来时,便像是来看一个故人,而不是来凭吊一座坟。
她想着,这一世,她总得替他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守着他躺过的这片地方,哪怕只是每年来看他一回。她想,只要她心里还记着他,他便不算真正地离开。
夜里,她躺下,却睡不着。她翻来覆去,心里都是那墓碑上的三个字,都是那座爬满青苔的坟。她想,那个人,到底是怎么死的。是不是病得很重,是不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她想着想着,眼眶便热了。
她忽然觉得,她对不起他。她寻了这么久,盼了这么久,却连他活着的时候,都没能陪在他身边。她甚至不知道,他活着的时候,是不是也在等她。她越想,心里那份愧疚,便越像一座山,压得她透不过气来。
她想着,她连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,如今对着这座坟,也只能这样,把心里的话,一句一句地说给土听。她想,若是他泉下有知,大约也能听见。她这样想着,心里便又觉得,仿佛离他近了一些。
她想,这世上的许多事,原不必非要有个人陪着。可有些话,有些念想,终究要有个着落。她守着这座坟,守着那截凌霄,守着那句念想,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慌,便一点点地,淡了下去。
她想着,若是寻不见他活着的人,那她便守着这片他躺过的地。等来年凌霄花开,她便再来,把这一路的念想,都对着那花,说给他听。她这样想着,心里那份念想,便又稳了几分。
她立在村口,望着那一片临水的屋舍,心里那份念想,便又涌了上来。她想,这一世,她总算是寻到他的名字了。她不会就这样走。她总要替他把这一世,好好地过下去。
她披衣坐起,点起灯,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。她想着,那个人不在了,可她还得活着,还得替他把这一世过完。她想,她不能就这样算了。她总得,再为他做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