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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第 47 章 长成之年, ...

  •   及笄这年,春分前后,苏苕的头发挽了起来,束成女儿家的发髻。娘替她簪上一支木簪,细细端详,说,我闺女长大了。苏苕望着铜镜里的自己,心里却没有寻常女儿家及笄的欢喜,反倒像江上起了雾,沉沉的,望不透。
      她娘见她不言语,便又说,你也不小了,该说门亲事了。村东的陈家,村西的李家,都有后生托人来问过。苏苕垂下眼,绞着手里的帕子,半晌才说,娘,我有人了。
      她娘一愣,忙问,是哪家的孩子,娘怎么不知道。苏苕抬起头,望着东南的方向,轻声说,娘,我说不清他是谁,也想不起他的模样,可我知道,他在钱塘东边。这一世,我得去寻他。
      她娘听了这话,怔在原地,半天没作声。她爹坐在堂屋里,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,像是也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。屋子里静得很,只有檐下的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。
      她娘仍不死心,又问,你在钱塘东,几时认得那人的。苏苕摇头,说,我自小就认得他,只是说不清是几时。她娘听着,越发觉得糊涂,却又不忍深问,只在一旁叹气。
      过了许久,她爹才开口,声音闷闷的,说,你打小就爱望着东南的方向出神,旁人都当你心思重。若是你心里真有个去处,去走一遭也好,省得这一辈子搁在心里,放不下。
      苏苕没想到爹会这般应允。她原以为要费许多唇舌,甚至想过,若是爹娘不许,她便趁夜里偷偷地走。她跪下来,给爹娘磕了三个头,说,爹,娘,我去去就回,寻到那人,我便回来。
      她这话说得笃定,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她原以为,自己会心虚,会含糊。可话一出口,她心里反倒踏实了,仿佛这一句,她早就想好了,只等着这一天说出来。
      她娘红了眼圈,把她扶起来,说,你要走,娘拦不住你。只一样,路上千万当心,别叫坏人欺了去。她爹在旁补了一句,说,若是寻不到,也别逞强,早些回来,家里有你一口饭吃。
      苏苕喉头有些哽,却强忍着没有掉泪。她点点头,说,我省得。她娘便转身回了屋,从箱底翻出一个旧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这些年她攒的铜钱,娘又添了几吊,最底下压着一支银簪。
      她娘把布包塞进她手里,说,这是你的体己,娘替你收着。这支簪,是娘出嫁时的陪嫁,你带着,路上买个平安。苏苕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那支温凉的银簪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      她想着,这一路,她怕是要让爹娘惦记着了。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,可她又知道,这一趟,她非走不可。她爹娘不懂她的心事,却肯放她走,这份情,她记在心里,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      她回到自己屋里,把那布包收进行囊。她又走到墙角,蹲下来,看着那丛凌霄花。那花开了好些年,藤蔓缠着篱笆,一直往上爬。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橙红的花瓣,低声说,我要去寻他去了。
      那花在风里摇两下,仿佛在答她。苏苕便从藤上折下一小段带根的枝条,用帕子裹好,放进贴身的地方。她又打开那只旧箱,把画凌霄的纸鸢取出来,一并装进了行囊。
      她蹲在墙角,看着那丛凌霄,心里默默想,我走了,这花便没人浇了。可那花已经扎了根,自己也能活得下去。她想,她也该像这花一样,到了哪里,都能扎下根来,活出自己的模样。
      第二日,天还没亮,苏苕便醒了。她穿戴整齐,背起行囊,在屋里最后看了一圈。她走到院门口,爹娘已经等在那里。爹手里拄着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,递给她,说,路远,拿着拄一拄。
      娘上前替她整了整衣领,又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,说,到了那边,给家里捎个信。寻不到人,就回来,娘给你做好吃的。苏苕点头,说,爹,娘,我走了。她说着,嗓子却有些哑。
      她背起行囊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。堂屋的门槛,院里的水井,墙角那丛凌霄,都一一印进她眼里。她想,等寻到那人,她还要回来,把这路上的事,都说给爹娘听。
      她转身,沿着出村的路,一步一步地往南走。晨风有些凉,吹着她的衣摆。她走出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。爹娘还立在门口,娘的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长。她不忍再看,便扭过头,狠着心,一路向前。
      她走过村口的水塘,走过田埂,走过那一大片开满野花的坡地。路边的景致,渐渐从她熟悉的模样,变成陌生的山野。她走得不快,却一步不停,心里那点执念,像一盏不灭的灯,照着她脚下的路。
      那灯在她心里,亮了一路。她想,等寻到那人,那灯兴许便能熄了。可她又隐隐觉得,那灯,怕是还得再亮一阵子。
      到了第一个渡口,她坐上一只过江的小船。船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,摇着橹,问她,姑娘这是要过江去寻亲么。苏苕嗯了一声。船夫便说,过江往南,便是钱塘的地界了,那边水多,鱼也多,是个好去处。
      小船在江上晃晃悠悠地走。苏苕坐在船头,看着江水在船底一分一分地分开,又合拢。她望着对岸,那岸越来越近,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便也越来越实。她握着竹杖的手,微微有些出汗。
      船夫见她出神,也不打搅她,只摇着橹,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。那曲声在水面上飘,悠悠的,听不大真切。她望着对岸,心里那点念想,便像那江上的雾,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。
      她望着那雾,心里那点念想,便也跟着聚拢。她想,等船靠了岸,她就要踏上那片她盼了许多年的地方了。她心里有些怕,又有些盼。
      船靠了岸,苏苕跳下船,付了船资,便沿着岸边的官道,一路往南。她头一回离家这么远,心里却没有多少怕,只觉得该当如此,像是这一程路,她早就该走,只是迟了这些年。
      她心里那点笃定,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。她明明是个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的人,却偏信这一趟非走不可。她想,许是冥冥之中,有什么替她牵好了线,只等着她一步步走过去。
      她走的路,有时是官道,有时是田埂,有时干脆沿着江岸走。她总觉,越往东南走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便越松一分,仿佛她正在走近那个答案,走近那一桩说不清的旧约。
      可也有的时候,她会停下来,站在旷野里,四面都是陌生的景致。她心里便无端地浮起一丝慌,像是她走错了路,可她又说不出,究竟该往哪里走才对。她只得按着心里的方向,接着走。
      夜里,她在路边的野店歇脚。店家娘子见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赶路,便好心地多问一句,姑娘这是要去哪里,路上可有人接应。苏苕说,去钱塘东,我一个人。店家娘子便叹口气,说,路远,可要当心。
      她谢过店家,早早就歇了。睡前,她照例把贴身那截凌霄枝条取出来,就着油灯看。那枝条在她帕子里,已经养出几根细细的根须,叶子也绿得发亮,像是知道她要去寻人,便替她撑着一股劲。
      她看着那枝叶,心里那点念想,便又定了几分。她把枝条重新裹好,贴回心口,合眼躺下。窗外是陌生的虫鸣,她却睡得安稳,像是那截枝条,替她守着梦。
      第二日天蒙蒙亮,她便又上了路。她走的路,越来越陌生,可心里的方向,却越来越清楚。她有时想,若是那人知道他正被人这样寻着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这么一想,她心里便有些想笑,又有些发酸。
      她走了一个多月,路上的景色,渐渐从她熟悉的江南城郭,变成了更开阔的水乡。田埂多了,河道密了,四处都是水光。她心里那点笃定,便也跟着水光,一分一分地亮起来。
      这一路,她遇过许多善心的人。有在路边卖茶的大娘,见她走得累了,不收她茶钱;有赶车的脚夫,顺路捎她一程,说一个姑娘家,走这么远的路,不容易。她都一一谢过,把这份好意,记在心里。
      她记着这份好意,心里便又暖了几分。她想,这一路虽有风尘,可遇见的都是好人,这叫她心里,越发笃定起来。
      她也遇过兵荒过后留下的村落,屋舍坍了大半,墙头长满了草。她走过那些地方,心里便有些沉,想起早年听人说过的话,那边打过仗,死了许多人。她不敢多想,只低头赶路。
      她走过那些地方,心里便越发觉得,这一趟寻人,来得对。她总觉,那个她寻的人,或许也曾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日子里,吃过苦,受过难。她想着,脚下便又加快了几分。
      她走得多,脚底磨出了水泡,又破了皮,结成茧。夜里她用热水烫脚,看着那茧子,心里却不觉得苦。她想,只要能寻到那人,走再远的路,都值得。
      那水泡破了又长,她也不在意。她想,只要能走到那个人跟前,便是走破了脚,她也愿意。
      她有时会想,那人如今在哪里,在做什么,是不是也在等她。她不知道,可每当这样想,她心里那点执念,便又热一分。她加快脚步,像是要把这许多年的迟,都补回来。
      她走得久了,渐渐摸清了这江南的路。哪处有渡口,哪处有茶棚,她心里都有了数。她像一个走了千里的旅人,渐渐把陌生的路,走成了熟悉的路。
      她走的路,越来越长,可她的心,却越来越定。她不再像起初那样,时时问自己到底在寻谁。她只按着心里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哪里,便算哪里。
      她心里默念着那个方向,一步一步地往东南走。她知道,路还很长,钱塘东还远着。可她不急,她走得不快,却一步不停。她心里那桩旧约,像江堤上的落日,越走越近,也越来越沉。
      这一路,她心里那点执念,便一刻也不曾淡过。她想着那人,想着钱塘东,想着那一桩她说不清的旧约,脚下便又添了几分力气。
      她心里那桩旧约,像一盏远处的灯,明明灭灭,却总也看得见。她走得不快,却一步不停,心里只念着一个方向,念着那个她迟早要寻到的人。
      她心里那点执念,便像那灯一样,在她心底亮着。她知道,只要她不停下脚步,那个方向,就总也走得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7章 第 4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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