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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第 46 章 堤上纸鸢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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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是在钱塘的风里长大的,可她长到很大,才头一回真正踏上那片江堤。此前她总在临安城北的院子里,望着东南的方向出神,望得久了,娘便叹口气,说这闺女,怕是把魂丢在那边了。
她爹是个手艺人,会扎纸鸢。那年春天,见她整日闷在屋里,便用竹篾糊了一只大纸鸢,画上几笔凌霄的花样,递到她手里,说,去,到江堤上放放,别老坐着。
苏苕抱着那只纸鸢,走到城外的江堤上。临安的江堤,比不上钱塘那般浩瀚,却也开阔,能望见天边一线的落日。她学着旁人的样子,把线一放一收,纸鸢便摇摇晃晃地上了天,越飞越高。
纸鸢在天上飞,线在她手里。她仰着头,看那纸鸢越飞越远,渐渐化成天边一个点。可就在这时,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,像是有什么话,要说给风听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她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纸鸢,心里那点怅然,便又重了些。她忽然想,若是这纸鸢能飞到那落日里去,该多好。可纸鸢终究飞不出她的视线,她也终究,还立在这片江堤上。
她也不知这怅然从何而来。只觉眼前这落日,这江堤,这纸鸢,都像是旧相识,可她翻遍记忆,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娘在远处喊她回家,她应着,却站在原地,舍不得走。
她想,她这一辈子,怕是要给这一桩说不清的旧账拴住了。可奇怪的是,她竟一点也不觉得怕,反倒像悬了许久的心,终于落到了实处,踏实了起来。
那落日西坠下去,把江面染成一片橙红。苏苕望着那颜色,忽然觉得眼熟,仿佛她曾在这样一个黄昏里,看过同一样的光景。她低头看手里的纸鸢,那纸鸢画着凌霄花,在风里轻轻摇着,像在应她的心事。
她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怅然,便在这橙红的黄昏里,一寸一寸地漫开来。她说不清自己是欢喜,还是难过,只觉得自己仿佛欠了谁一笔旧账,这笔账该还,却不知该去哪里还,又该找谁去还。
她收线的时候,手有些抖。纸鸢落下来,跌在江堤的草地上。她捡起来,发现画凌霄的那一角,被风吹裂了一道口子。她把纸鸢抱在怀里,望着西边沉落的日头,在心里悄悄立下一个念头:那落日落下的地方,她迟早要去走一遭。
这念头,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回到家,娘问她放得可高兴,她笑着点头,却把那道裂口的纸鸢,仔细地收进了箱底。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,梦里又是那条江堤,又是那片橙红的落日,又是那只画着凌霄的纸鸢,在风里越飞越高。
梦里有个身影,远远地立在堤上。她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看见那人穿着一身褐衣,像一截枯瘦的树干,却让她觉得格外踏实。她想跑过去,脚却像生了根,怎么也迈不动。她急得想喊,可张开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她猛地惊醒,冷汗湿了枕巾。窗外月色正亮,照着她墙角的凌霄,那花在夜风里摇着。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,心里那点怅然又涌上来,却比白天淡了些,像退了些的潮,只在她心口留着浅浅的痕。
她心里那点执念,便像那潮水,退了又来。她有时想,若是她能一直这样望着东南,望着那落日,兴许哪一天,那桩旧约,就自己走到她眼前来了。她这样想着,心里便又安定了几分。
她披衣坐起,望着窗外的月色,忽然觉得,那梦里的人,她好像是认得的。她说不清在哪里见过,只觉得那褐衣,那江堤,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,仿佛她走过很多回。
自那天起,苏苕放纸鸢便成了常事。每逢天气晴好,她便抱着那只补好的纸鸢,走上江堤,一放就是半天。她娘起先还觉得稀奇,后来也就随她去了,只说这孩子,许是命里与江有缘。
她娘见她日日抱着纸鸢往堤上跑,也曾跟去看了几回。见她放得认真,便也不再拦她,只在心里叹,这孩子,心思重,由着她罢。
她娘有时也到堤上寻她,见她对着落日出神,便说,这孩子,怎么老跟落日落上了。苏苕便笑,说,娘,你看那落日多好看。她娘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却只看见一片橙红的光,看不出什么名堂来。
只有苏苕自己知道,她放纸鸢,不为好玩。她是要看那落日,看那江堤,看那纸鸢在天上飞的样子。她总觉得,多看一看,兴许哪天就想起那桩旧约,想起那个她说不清是谁的人。
她放纸鸢的时候,最盼的,是刮起一阵往东南去的风。纸鸢顺着那风,便会在天上多飘一阵,像是替她往那个方向探路。她牵着线,望着那纸鸢,心里便觉得,离那桩旧约,又近了一点。
她放纸鸢时,心里总盼着,那风能把她心里的话,一并带到东南去。可她说不清那话是什么,只能看着纸鸢在天上飞,把满腹的念想,都系在那根线上,随着风,一起一落。
她望着那纸鸢在天上画着圈,心里那点念想,便也跟着一起一落。她想,若是有一日,那纸鸢能替她把话捎到,她心里这桩旧约,兴许就有着落了。
有一回,纸鸢断了线,被风卷着,往东南的方向飘去。苏苕追着跑了几步,终究没追上。她立在江堤上,看着那纸鸢越飘越远,渐渐没了影。她心里忽地一空,仿佛断了线的,不只是一只纸鸢。
那之后,她好些天没有再放纸鸢。她把那只断线的纸鸢的线轴,也一并收进了箱底,和那只画凌霄的并排放着。夜里她望着箱子的方向,心里那点念想,便又沉了一些,也实了一些。
娘见她不再放纸鸢,只当她玩腻了,也不多问。只有苏苕自己知道,她不是不放了,是怕再放,又断一次线,又把心里那点念想,跟着线一起放走了。她便把念想都收着,像收着那只纸鸢,等着有一天,亲自带到那个方向去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。苏苕从那个放纸鸢的娃娃,长成了待字闺中的少女。可那份望着东南的习惯,那份说不清的怅然,却始终没有淡下去,反倒像一坛埋在土里的酒,埋得越久,越能闻见香。
她仍常到江堤上去。只是不再放纸鸢了,只在黄昏时候,立在那里,望着西边的落日,望着江面上那一线流动的光。她看得久了,心里那点旧约待还的念头,便一遍一遍地清晰起来,像是刻在了骨头上。
她渐渐明白,这桩旧约,怕是再也放不下了。她也不再试着放下。她想,既然放不下,那便由着它,等着它,等到那桩旧约有了着落的一天。
她总觉自己这一辈子,像是只为了等这一天。她说不清这一天是哪天,可她知道,总会来的。她娘看着她这样,心里隐隐有些发愁,却也不忍说她,只背地里叹,这孩子,心事重。
夜里,苏苕常把那两只纸鸢从箱底取出来,借着月光细看。画凌霄的那只,裂缝已经补好,针脚细密;断线的那只,只剩一个空空的线轴。她摩挲着那线轴,心里那点念想,便像潮水一样,一阵一阵地涌。
她有时也想,这旧约,兴许只是她多心了。可每回这样想,她心里便无端地一紧,仿佛那个欠了旧账的人,在冥冥之中责怪她,为何竟想不起他了。她便不敢再往下想,只把纸鸢放回箱底,合上箱盖,当作什么也没发生。
可那份执念,却像纸鸢的线,虽然看不见,却牢牢系在她心上。她走到哪里,那线便牵到哪里。她逃不开,也不想逃,只在心底,一日一日,把那个说不清的名字,念了又念。
她常对着那只断线的线轴,轻轻摩挲。那线轴上,还缠着几圈旧线,是她放那纸鸢时留下的。她摸着那线,心里便想,若是那纸鸢没断线,如今该飞到哪里去了。这么一想,她心里那点执念,便又深了一层。
她娘张罗着要给她说亲,媒婆也来过几回,都被她搪塞了过去。她娘问,你到底要挑个什么样的人家。苏苕不答,只在心里想,她要找的,不是哪户人家,是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,却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她娘见她这样,也不好再催,只叮嘱她,别把终身大事耽搁了。苏苕点点头,心里却明白,她的终身,只怕早就定下了,定在那一桩她尚未想起来的旧约里,定在东南的那个方向。
这年秋末,江上的风一日比一日凉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远处一线银亮的水光,心里那点念头,忽然前所未有地笃定起来。她握紧手里的竹杖,心想,是时候了,该动身了。
可她终究还是没有立刻就走。她走到墙角,从凌霄藤上折下一截带根的枝条,用帕子包好,放进了行囊。她又打开那只旧箱,把那画凌霄的纸鸢也取出来,一并放了进去。她要带着它们,去寻那一桩旧约。
她把行囊收拾妥当,却始终没有把“要走”两个字说出口。她只日日立在院门口,望着东南的方向,一站就是半晌。她爹抽着旱烟,看出她的心思,却也不点破,只叹口气,由着她去。
村里有妇人劝她娘,说,你家闺女也不小了,别由着她这样晃着。她娘叹口气,说,她自己心里有主意,我拦不住。那妇人便摇头,说,这孩子,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。
有一日,天边飞来一只断了线的纸鸢,不知从哪里飘来的,正落在她家院前的空地上。苏苕走过去,拾起来看,那纸鸢糊得很旧,边角都毛了,像是飘了许多路。她握着那纸鸢,心里忽然一阵发紧,仿佛那纸鸢,是从她要去的方向,替谁捎来的信。
她娘看她又对着纸鸢出神,便唤她进屋吃饭。苏苕应了一声,把那只拾来的旧纸鸢,连同她自己的那两只,一并收进了箱底。她坐在饭桌前,心里那桩旧约,便像江堤上的落日,在她心底,一日比一日沉,也一日比一日近。
她娘见她这样,心里也隐隐有些放不下,只盼着她能早些想明白,安安稳稳地嫁人过日子。可苏苕心里那点执念,却像那江堤,怎么也放不下。
她立在窗前,望着天边最后一线霞光,慢慢收进夜色里。她心里那点念想,便像那霞光一样,明明灭灭,却总也不肯完全熄灭。她知道,她很快就要动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