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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第 45 章 临安北陌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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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不知道,她自幼望着的那片东南水乡,正是方希文投生落脚的人间。她只觉那边藏着一个极重要的名字,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名字是什么,更不知那名字的主人,如今正隔着一条钱塘江,与她遥遥相望。
这世上,最苦的缘分,大约就是这般。明明只隔着一江水,却谁也不识得谁;明明彼此都在等,却都不知道在等谁。苏苕望着东南,方砚望着西南,各自怀着一腔无名的牵挂,把日子过得又静又长,谁也不曾察觉,自己等的那个人,就住在对岸的灯火里。
她就这样,在临安城北,安静地等着,等着那场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缘分。她不知道它何时会来,不知道它来了会怎样,她只知道,她得等,等着那个让她无端牵挂的人,终有一日,会走到她面前来。为了那一天,她愿意等,也愿意疼。
这份不知,让她的思念,成了一场没有来由的煎熬。旁人相思,总有个名目,或念着谁家的公子,或记着某段旧情。她的相思,却无根无据,不知因何而起,也不知向何人而去,只日日夜夜在她心里翻涌,搅得她坐立难安。
她也曾想过,是不是自己想多了,东南边其实什么也没有。可每回这样想,她心里那根线便绷起来,隐隐地疼,像是在替那个说不出的名字抱屈。她便不敢再深想,只怕想得多了,那份无名的相思,会把她整个人都吞掉。
她这份心思,旁人都看不出。她只在人前装得安稳,笑着跟人说话,笑着洗衣做饭。可人后,她对着墙角的凌霄,常常一坐就是半天。她爹娘见她瘦,只当是天气热,胃口不好,哪知道她是叫心里那点无名的念想,一寸一寸,磨瘦的。
尤其是每回潮起。临安离钱塘近,潮汛来时,城北也能隐隐听见江声。那潮声一响,她的心便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,涌起一阵无端的酸楚,酸得她眼眶发红,喉头发紧,却说不出半个缘由。
潮起时那份动静,于她是桩难熬的事。她总在人前强撑着,等客人散了,才回屋关上门,由着心口那阵翻涌,一阵一阵地漫。她不哭,也不闹,只坐着,把日子过成平日的样子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可她自己知道,那潮声,总要在她心里,盘桓许久,才肯退去。
这潮起潮落,倒像她这一生的缩影。她这一世,仿佛就是为这一场无名的等待而来。她在等一个人,一个她自己都记不清的人。她不知道那人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,只知道那人在东南边,住在一个她迟早要去的地方。
她只当自己是着了凉,或是心思重。可潮退了,那酸楚也不退,只是缓了些,沉了些,像一层化不开的雾,笼在她心头。她试着不去想,试着把自己忙起来,可只要一静下来,那潮声般的酸楚,便又漫上来。
这份酸楚,也并非时时都在。寻常日子里,它只像一道淡影,贴在她心头,不碍事,也不消散。只在逢着潮汛,逢着下雨,逢着满月的夜里,它才浓起来,浓得压在心口,沉甸甸的,让人喘不过气来,像是被一片摸不清来路的想念,沉沉地盖住了。
她不知这是相思,更不知这相思,隔着整整一世。她前世的魂,早已被轮回磨得只剩一缕执念,记不起方希文的眉眼,记不起那句愿与苕娘白首,只余下这具凡胎,替她承受着那份无因无果的痛。
她的草木灵根,是前世留下的唯一一点印记。它认得钱塘东的那缕故人气,却认不出那个人的模样,于是便把这份认得,化成了一场说不清的牵挂,日日夜夜缠着她。她受着这份牵挂,却不知它从何而来,只觉自己像一只被蛛丝绊住的蝶,怎么也挣不开。
她试过挣开,试过说服自己,那不过是小孩子心性,长大便好了。可年岁越长,那份牵挂便越深,深得像扎了根,拔也拔不掉。她渐渐明白,这大约就是她命里该受的,她躲不开,只能受着,等着那份牵挂在某一天,终于有了着落。
那年潮汛最盛的时节,她病了。病得莫名其妙,浑身无力,吃什么吐什么,连院里那丛凌霄,也懒得去看了。爹娘急得不行,请了几个郎中,都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开些安神的药,让她静养。
那场病来得凶,去得也慢。她躺在床上,昏昏沉沉,连梦里都听见潮声。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江边,对岸有个人影,她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醒来时,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好,她却只觉浑身发冷,像有一江的水,都灌进了她骨头里。
那场病,是她这辈子头一回,真切地感到自己心里那份牵挂,原来可以这样重。她甚至想,是不是自己前世欠了那人什么,这一世,才要这样,拿相思来还。可她又不信命,她想,若是真有那样一个人,她总得见上一面,问个明白。
她躺在榻上,听着远处隐隐的潮声,眼泪便无端地落下来。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而哭,只觉得心里那个空落,像是被潮水越冲越大,大到她整个人,都快要被它淹没了。她只能抱紧自己,盼着那阵潮,快些过去。
娘日日夜夜守着她,又是煎药,又是喂粥,眼睛熬得通红。苏苕心里愧疚,可那阵酸楚压着她,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她只在心里,一遍遍对那个看不见的方向说,别让我等得太久,我怕我撑不到那时候。
可她又转念想,若是那人也在等自己呢。若是他也像自己一样,日日望着西南,夜夜想着那个说不出的名字。这样一想,她心里那份酸楚,便仿佛轻了一些。她攥紧被子,在心里对那个方向说,你在那边好好的,等我。
有一回,娘守在榻边,见她落泪,心疼得不行,问她,阿苕,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事,跟娘说说。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她总不能说,娘,我总觉得东南边有个极重要的人,可我忘了他是谁。她只摇摇头,说,娘,我没事。
她到底没说出口。她怕说出来,娘会更担心;更怕说出来,连自己都要笑自己痴。她只把那句话,连同那份说不清的牵挂,一起咽回肚里。夜里,她抱着被子,听着潮声,心里那点无名之痛,便又一层层漫上来。
她有时会想,这份相思,若是能有个人说说,该多好。可她又不知该跟谁说,说了又有什么用。她只能自己受着,受得久了,那份相思,便成了她的一部分,融进她骨血里,成了她活着的凭据。
那之后,她渐渐学会与这份酸楚共处。潮起时,她便坐到院里的凌霄花下,由着那阵酸楚,一浪一浪拍过心头。她告诉自己,既躲不过,那便受着。受得久了,那份酸楚,竟也像一位旧友,虽不来安慰她,却也陪着她。
她渐渐发现,越是亲近草木,心里那份酸楚便越淡一些。于是她愈发往花草里扎,天不亮便起来侍弄,把满院子都种上了她认得的、不认得的植物。她看着它们在风里长,心里那份空落,便也像是被什么,慢慢填了一些。
可她心里明白,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她到底还是想弄清,那让她牵挂半生的,究竟是什么。她常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东南的方向出神,心里那个念头,一日比一日清晰:她得去那边看一看,看看到底住着什么人,值得她这样,无端地念,无端地疼。
这个念头一起,便再也压不回去。她开始偷偷攒钱,把卖绣活得的铜钱,一枚一枚,藏进一个旧瓦罐里。她也不知道攒这钱做什么用,只觉往后,总会用得着。她想,若是真有那么一天,她得动身去东南,至少不能连路费都凑不齐。
可她还走不了。她年岁尚小,爹娘看得紧,也没个由头出远门。她只能按捺着,把那份念想,一日一日往下压。压得久了,那份酸楚,便凝成了一块心病,每逢潮起,便在她胸口,隐隐地硌着。
那口旧瓦罐,她藏得严实,连娘都没发现。只在夜深人静时,她才悄悄把它抱出来,数一数里面的铜钱,心里便觉得,离那个说不出的方向,又近了一分。她也不知道这想法对不对,可她认定了,便固执地一日一日攒下去。
村里人都说,苏家闺女,这阵子瘦了许多,也蔫了许多,怕是害了什么相思病。有人问她爹,是不是该给闺女说门亲事,冲一冲。她爹叹口气,说,这孩子心里藏着事,恐怕不是一门亲事能解的。
她爹这话,传到苏苕耳朵里,她心里竟莫名一暖。她爹虽不懂她的心事,却信她心里藏着事,不肯草率把她许了人。她暗暗感激,心想,若真有一日她要远行,爹娘这关,大约也不会太难过。
苏苕自己也说不好,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等一个人。可每回望向东南,她心里那份笃定,却又骗不了自己。她想,大约真的是有这么一个人罢。只是那人是谁,在哪里,叫什么名字,她统统不知道。
可越是这样,她心里那点执念,便越是不肯松手。她像一个寻宝的人,明知那宝在东南,却不知道它的模样,只凭着一股没来由的直觉,不肯回头。她信,只要她不放弃,总有一天,能找到那宝,能见着那个人。
东南于她,像一本读了一半的书,翻到一半,后面的字却全模糊了。她总忍不住猜,猜那书里住着谁,猜那一半故事,会怎样写完。猜不出,她便一遍一遍地望,仿佛望得久了,那书自会翻到她眼前。
这份无名的等待,最熬人的,是看不到头。她不知道要等多久,不知道那人何时才会出现,甚至不知道那人是否真的存在。可她没法不等。那份酸楚,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,牢牢系着她的心,往东南的方向,一寸一寸地拉。
她望着东南的方向,心里那点无因的相思,又一阵阵地漫上来。她知道,除非有朝一日,她能渡江去,亲眼看一看那片水乡,看一看那个让她牵挂的人,否则这份病,大约是好不了了。
她便这样想着,心里反倒透亮了些。既然这份病是好不了的,那她便不急着好。她由着那份无因的相思,在心底盘踞着,像种下一棵树,等着它开花,等着它结果。她信,等到花开果熟的那一天,她总能循着那股香,找到那个让她牵挂了一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