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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第 44 章 童稚初长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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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慢慢长大了,长成临安城北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。旁人看她,只觉得她安静、稳妥、性子好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心里始终装着一样放不下的事,那便是她自幼就总望着的东南方向。
她说不出缘由。东南边有什么,她不知道;那里住着谁,她也说不上来。可每回她站在院子里,或坐在河边,总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,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她的心,往那边轻轻用力。
这份执念,说来也怪,既不因谁而起,也不因什么事而生,仿佛从她一降生,就长在她心里。她试过不去想它,试过把自己忙起来,可只要一闲下来,那双眼睛,便又不受控制地望向了东南。她拗不过自己,索性也不再拗,只由着那目光,一日一日地往那边飘。
她常望着东南的方向,看得久了,连眼角都酸了。可她舍不得移开眼,仿佛那方向里,藏着她的命。她想,若是能有一天,站到那方向跟前,把心里的疑问都说出来,她这一生,大约也就圆满了。
她还记得,很小的时候,爹娘抱着她出门,她总爱伸着小手指向东南。爹娘以为她是看什么稀罕物件,顺着她的手望过去,却什么也没看见,只有一片天,一片水。爹娘只当她小孩子心性,没往心里去。
有一回,娘把她抱到堤上看船。她坐在娘怀里,眼睛却直直望着江对岸。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看到远远的村落,袅袅的炊烟。娘问她,阿苕,你看什么。她回过头,认真地说,娘,那边有个人。娘吓了一跳,问她什么人。她想了想,又说,我也说不上来,就觉得该有个人。
可她心里清楚,那个方向,藏着一个极重要的名字。那名字她念不出来,想不起来,却日日悬在她心头,像一盏远处的灯,虽照不亮脚下的路,却让她知道,那里有一个她必须去的地方。
那灯虽远,却从不熄灭。她白天忙,夜里闲,那灯便在她心里,幽幽地亮着。她有时想,若是那灯熄了,她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惦记那个方向了。可她又舍不得让它熄,仿佛那灯熄了,她这一生,便也空了。
那一晚,她做了个极长的梦。梦里她终于走到了东南边,走到一片水乡,见着了那个想见的人。那人隔着一条河,朝她笑。她刚想开口唤他的名字,梦便醒了。她怔怔望着窗外的天光,心里那盏灯,却又稳稳地亮了起来。
她知道,那一天不会太远。只要她心里那盏灯还亮着,只要她还记得东南那个方向,那个人,就总会在那里等她。
那个名字,她虽念不出来,却仿佛日日悬在她心头。她甚至想过,若是有一天能想起那名字,是不是就能循着它,找到那个人。可她想破了脑袋,也想不起那名字的半个字,只在梦里,反反复复,听见一个温润的尾音。
她曾偷偷翻过家里的旧历书,想寻些线索。可历书上的字,她认不全,只隐隐觉得,东南那片水网里,该有个叫钱塘的地方。她便把那两个字,反反复复记在心里,像记一个比命还重的名字。
钱塘,钱塘。她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千百遍,念得滚瓜烂熟。她甚至偷偷问过识字的大孩子,钱塘怎么写。那孩子比划给她看,她学得极认真,一笔一画,像是要把那两个字,刻进骨头里。可她仍不知道,自己为何对这两个字,这么上心。
她后来识的字多了,便偷偷翻爹的书箱。书箱里有本旧县志,她寻到钱塘那一卷,细细地读。可读来读去,也只读到些地名、山水、人物,读不到她想要的那个名字。她合上书,轻轻叹了口气,心想,那名字,恐怕不在这书里。
有一回,她鼓起勇气问娘,东南边可有什么地方。娘想了想,说那边水路多,有临安府的地界,过了江,便是钱塘。苏苕听见钱塘两个字,心口猛地一跳,却说不清那是欢喜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只点了点头,把那地名,又默默记了一遍。
娘见她听得认真,便多说了几句,说钱塘那边,水土养人,出了不少读书人。苏苕听了,心里一动,追问道,那边可有个读书的公子。娘笑了,说哪家都有读书的公子。苏苕红了脸,低下头,不敢再问,心里却把那话,记了许久。
打那以后,她望向东南的眼神,便更沉了一些。村里人见了,都笑说苏家闺女,怕是心思重,想得远。也有人打趣,说她是不是在等哪个远方的郎君。苏苕听了,只红着脸摇头,心里却想,她要等的人,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谁。
她心里模模糊糊,仿佛有个人影,却看不清脸。她只知道,那人该是个男子,该有一双温润的眼睛,该住在东南边。她把这些零碎的念头,拼在一处,却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。于是她索性不再想,只觉那人总归在那边,等着她,也等着一个恰当的时机。
她草木的灵根,随着年岁,也越发通透了。院里的花草,经她的手,都长得格外精神。她养的一盆晚香玉,花开时节,满院都是甜香,引来了邻家的蜜蜂。她蹲在花前,看那蜜蜂钻进花心,心里那点空落,竟暂时地被这热闹压了下去。
她养的那盆晚香玉,是她最得意的一桩。旁人养花,总怕花谢,她却不,她爱看花开的每一刻,也坦然接受花谢的每一刻。她蹲在花前,跟花说话,说些村里的琐事,说些她心里藏着的念头。那花虽不会答她,她却觉得,说出来了,心里便轻省些。
可热闹总是一时的。夜深了,人静了,那点空落,便又浮上来。她坐在窗前,望着东南的方向,心里那盏灯,又幽幽地亮了起来。她忍不住想,那名字,究竟是什么呢。若是能想起来,是不是她这一生的去处,也就有了着落。
她常想,人这一生,总该有个去处。有人去处是功名,有人去处是乡土,她的去处,大约就是那个东南边的名字。可她还说不清那名字,便觉自己像一叶没系缆的小舟,在人生的水里,飘飘荡荡,找不到靠岸的地方。
有一回,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江边,江对岸灯火点点,像撒了一地的星子。她听见有人在对岸唤她,那声音她陌生又熟悉,唤着一声她听不清的名。她想应,却怎么都张不开口。醒来时,窗外正下着雨,她枕边湿了一片,分不清是雨是泪。
那梦里的声音,她越想越觉得熟。可越是熟悉,越是抓不住,像水里的月影,一碰就碎。她醒来后,披衣走到窗边,望着东南的方向,在雨里站了许久。她想,若是那个声音能再近些,近到她能听清那名字,她是不是就能安心了。
那梦之后,她对东南方向的执念,便又深了一层。她开始留意南来北往的旅人,听他们讲路上的见闻,听他们提起钱塘、临安这些地名。她听得很认真,却不插话,只在心里,悄悄把那些地名,跟那个说不出的名字,一一对起来。
她听旅人说话,最爱听他们说东南那边的风物。什么水乡的桥,什么渡口的船,什么镇上的老茶馆。她听在耳里,记在心里,仿佛那些没见过的地方,她也曾走过。有一回,一个过路的货郎提起钱塘东的方家,她手里的活,竟忽然顿住了。
可她到底没能对上。那些地名是地名,名字是名字,中间隔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坎。她想,大约是她还太小,缘分还没到。她便按下性子,继续过她的日子,把那点念想,藏得深深的,只在无人的时候,才敢拿出来,看一看。
那份念想,被她藏得极深。她不敢轻易拿出来,怕拿出来,便收不回去。只在月明的夜里,四下无人,她才敢让那念想,在心里走一遭。她任它绕着她的心,一圈一圈,像缠着树干的凌霄藤,把她那点空落,缠得越来越紧。
她试过把心里的地名和名字对上。可地名是实实在在的,名字却是缥缈的,她抓不住。她便想,大约是自己缘分太浅,还没到时候。她按捺住心里的焦躁,告诉自己,急不得,该来的,总会来。
日子就这样,一日一日地过去。苏苕从懵懂的娃娃,长成情窦初开的少女。她的眉眼渐渐长开,性子却越发沉静。她常倚着门框,望向东南,一望就是半晌。邻居家的婶子都说,这闺女,怕是有心事。她也不辩,只微微笑一笑。
她渐渐明白,这份望向东南的习惯,大概是改不掉了。她也不再试着改。她想,既然改不掉,那便由着它。她甚至觉得,那方向,兴许就是她命里的方向。她只是不知道,这方向究竟通向哪里,又要走多远。
只有墙角那丛凌霄花,知道她全部的念想。她在花前立久了,便轻轻拂过那橙红的花瓣,低声说,你也是从那边来的罢。那花在风里摇两下,仿佛在答她。她便觉得,这满院子的草木,都比人更懂她。
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寻常姑娘。寻常姑娘想着嫁个好人家,她却想着一个连名字都说不出的方向。她有时也怕,怕自己这念想,是痴人说梦,到头来一场空。可她又转念想,就算是痴,也是她自己的痴,她认了。
那丛凌霄,是她心里最亲近的东西。她难过时,便蹲在花前;她欢喜时,也蹲在花前。她总觉那花,像是知道她的前世今生,却碍着规矩,不能说破。她也不追问,只由着那花,在风里摇,把她的心事,一寸一寸,都接了过去。
这一望,便望了好些年。东南的方向,于她,已从一片朦胧的水天,化成了心底一个牢牢刻下的坐标。她知道,终有一天,她会顺着那个方向走,走到那个名字跟前,把这一生没想明白的事,一次问个明白。
她这样想着,心里便又定了下来。她知道,这东南的方向,迟早要走一遭。她不急,也不慌,只安安静静地过好眼下的日子,把那点念想,养在心里,养得壮壮的。等着有朝一日,时机到了,她自会动身。
月光把墙角那丛凌霄,照得影影绰绰。苏苕睡不着,便披衣走到花前,蹲下来,对着那花轻轻说,等我再攒些银钱,过了江,就到那边去寻你。那花在夜风里摇,像在应她。她心里那点念想,便又沉了些,也更实了些,仿佛落进了土里,生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