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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第 43 章 襁褓之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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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降生在临安城北的那户人家,身边的人都道她是个寻常的娃娃,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魂魄里,还带着一缕草木的灵根。那是她前世作花妖时,用千年光阴养出来的东西,轮回的洪流没能把它磨尽,反倒像一粒深埋的种子,在她心里静静等着发芽。
这灵根,本是她前世养在妖丹里的东西,比寻常草木的灵气精纯得多。轮回虽抹去了她千年的记忆,却抹不掉这缕根性。它像一颗埋在土里的莲子,不急着破土,只静静地把根往深处扎,把该记得的、该寻的,都牢牢系在那点本源之上。她看不见它,却时时能感到它,像一只温柔的手,按在她心口。
襁褓里的时候,她还不会说话,可已经能感觉到,钱塘东边,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故人气息。那气息隔着江水,隔着城池,时隐时现,却从不断绝,像是远处一盏不肯熄灭的灯,照着她在尘世里蹒跚起步。
那气息极淡,淡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,只有带着草木灵根的她,才能在满城烟火里,分出那一缕属于钱塘东的味道。她说不清那是花香、水汽,还是别的什么,只觉得那气息一近,她的心便安稳几分;那气息一远,她的心便无端地慌乱起来。
娘抱着她,总见她睁着眼睛,直直望向东南的方向。娘说,这孩子,怎么老看那个方向,那里有什么好看。她自然答不上来,只在心里悄悄想,那里,仿佛有一个极重要的名字,等着她去认。
她虽说不清那名字是什么,却隐隐觉得,那名字念起来,该是温润的,带着书卷气,像晨光里翻动的一页纸。她曾在梦里反复听见那个名字的尾音,可每回到嘴边,便化成一阵风,散了。她便把这份惦记,悄悄压在舌根底下,等着有朝一日,能亲口唤出来。
她第一次开口说话,说的不是娘,也不是爹,而是愣愣地望着窗外,吐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字,像极了“江”。满屋子人都没听清,只当她在学话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念的,是钱塘江的那个江。
娘听见那一个字,只当她是在学着窗外的人说话,便逗她,江什么江,江边的鱼吗。苏苕却认真地摇了摇头,伸着小手,指向东南的方向。她那时连东南都分不清,只是本能地把小手,指向了钱塘江所在的那片天。
渐渐地,她草木灵根的本事,也显了出来。院里的花,旁人照料得再经心也养不好,偏她随手侍弄,便开得又繁又盛。有一回,邻家一棵养了多年的老梅树,眼看要枯死,她摸着树干站了半晌,那树竟在来年春天,又抽出了新芽。
主人家又惊又喜,逢人便夸苏家闺女是花神下凡。这话传开,乡邻们都拿稀罕物件来请她看,有问花的,有问树的,还有端着病恹恹的兰草来的。苏苕也不多话,只接过来,摸摸土,看两眼,便递回去,说,晒晒太阳,少浇些水。过了些日子,那花果然又精神了。
爹娘惊奇,乡邻也啧啧称奇,都说苏家闺女有造化。苏苕自己却说不清这本事从哪来,只觉得草木于她,像是早就熟识的老友,闭着眼,也能听见它们的心事。
她侍弄花草,从不用什么巧法,只随手浇浇水,松松土,便能让蔫了的花重精神起来。有懂行的人说,这是会养花的人天生带的手气。苏苕听了只是笑,她心里知道,那不是手气,那是她骨子里,本就是草木的一份子,与那些花草,同根同源。
可草木再亲近,也填不满她心里那份空落。她夜里做梦,常梦见一条江堤,堤上开满橙红的凌霄,一个穿褐衣的身影站在风里,正要回头。可每次他快回过头来,她就醒了,醒来时,枕边总是湿的。
那梦里的江堤,她也描摹过许多回。堤岸的青石,被潮水拍得光滑;堤边的凌霄,开成一片橙红的云;远处有炊烟,有橹声,有谁家的狗,远远吠了两声。她总觉得那地方她去过,又觉得那地方隔她很远,像是前世的旧居,在记忆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。
她不知那梦意味着什么,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,被谁牵着一根线,线的另一头,遥遥系着钱塘东的某处。她努力想顺着那根线摸过去,却怎么也够不着,只能任它牵着她的心,一日一日,隐隐地疼。
她曾试着往东南方向走。走出城,走过田埂,走过几片竹林,走到一条大河边。河那边,影影绰绰,是更大的水网。她站在河边,心里那根线绷得紧紧的,像是要拉着她涉水过去。可她到底没敢,只远远望着,然后原路折返。回来后,她在墙角那丛凌霄下坐了很久,什么话也没说。
那根线看不见,摸不着,可它确实在那里。她做饭时,那线松着;她发呆时,那线便绷起来,牵着她往东南方向轻轻用力。她顺着那力道想,钱塘东边,到底住着谁。想不出,便又搁下。只是那隐隐的疼,却像针尖一样,扎得她时时想起来。
有一回,邻家婶子从钱塘东的娘家回来,带了一包晒干的江鱼。苏苕无意间闻见那味道,竟怔住了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,眼泪差点落下来。她慌忙别过脸去,心里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那包江鱼,她到底没敢多闻。她怕那味道,怕那份熟悉,怕自己一个没忍住,在人前哭出来,叫人看了笑话。她只在心里,把那点酸楚,一遍一遍往下压,压进胃里,压进骨子里,压成一道深深的印子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自己像是,隔着好远好远,认出了什么。
她不知道,那是她草木灵根,隔着江水,认出了那一缕属于故土的气息。钱塘东,那是他投生的地方,是那个穿褐衣的身影,这一世落脚的人间。她的灵根认得出那气息,却认不出那个人,于是那份思念,便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,在她心底盘踞。
这份酸楚,说来也怪,不因任何事而起,却总在潮汛来临、江风变凉的日子里,格外鲜明。她甚至开始怕过江,怕站上渡船,怕那船一离岸,心里的线便会断。她只能远远望着江水,把那份思念,藏进一针一线里,藏进日复一日的水乡生活里。
娘见她那阵子总是恹恹的,问她可是身子不舒服。她摇摇头,只说没事。娘不放心,又请了郎中来瞧,郎中把了脉,说这孩子身子骨好得很,就是心思重了些,该出去走走。娘听了,便常带她去河边散步。
娘带她散步时,常问她,想不想去对岸的镇上赶集。苏苕听了,心里一动,又摇摇头。她想去,又怕去,怕那集市离钱塘东太近,怕那份熟悉的气息,一下子涌上来,她招架不住。她只笑着说,等长大些再去。
她到底没能忍住。有一回,趁着赶集,她跟着娘渡了一次江,去了对岸的镇上。她在人群里走了半晌,什么也没找到,只觉满街的人声,都比不上心里那点空落响。回程的船上,她望着渐渐远去的岸,忽然想,自己要找的东西,恐怕不在这人声鼎沸的集市里。
郎中姓沈,是城里有名的老大夫。他把了苏苕的脉,又看了看她的气色,说这闺女脉象平和,不像有病。他想了想,又问,可是有什么心事压着。苏苕低着头不说话。老大夫也不多问,只开了两剂安神的药,说,心宽则气顺,莫要钻牛角尖。
那药她到底没怎么喝,她知道自己没病,是心里的念想作祟。可为了安爹娘的心,她还是把药煎了,一碗一碗喝下去。药的苦味在舌根盘了许久,倒把她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念头,也镇住了一些。
河边风大,苏苕站在堤上,望着东南的方向,心里那根线,便又绷紧了。她忽然想,若是能渡江去那对岸看看,看看那里究竟住着什么人,心里那份空落,是不是就能填上一些。可她还小,连渡江的船钱都没有,只能望着江水,长长地叹一口气。
后来她渐渐明白,那份空落,不是病,也不是古怪,是她的灵根,在替她记着一桩前世没做完的事。她虽忘了那事的细节,灵根却替她守着,守得比她自己还牢。她便不再跟那份空落作对,只学着与它相处,把它当成一位不说话的老友。
那口气叹出来,她自己也愣了。她不明白,自己小小年纪,怎会无缘无故,为着一个连名字都说不上来的方向发愁。她只当是自己性子古怪,便把那口气,又咽了回去,只在心里,把那个方向,记得更牢了些。
这一年又一年,她草木的灵根越来越盛,心里的空落也越来越深。她像是天生就知道,自己这半生,是为了一个人而来的,可那个人在哪里,叫什么名字,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这份知道与不知道,在她心里撕扯着,成了她少年时代,最沉的一桩心事。
这份心事,她不敢同爹娘说,也不敢同姊妹讲。她怕人笑她痴,怕人说她小小年纪,想的都是些没影儿的事。她只能一个人,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墙角那丛凌霄,把心里的话,一句一句,都说给花听。那花仿佛懂她,总在风里,轻轻摇两下。
直到许多年后,她才慢慢明白,那份在她襁褓里就缠着她不放的故人气息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可那都是后话了。眼下,她只是临安城北一个安静的姑娘,日日对着墙角那丛凌霄花出神,心里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念头。
她把自己的日子,过得井井有条。晨起洒扫,日间纺纱,傍晚侍弄花草,夜里对月出神。邻居们都道她是个稳妥的好姑娘,将来必能找个好人家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心里那点念想,还远未到落定的时候。她在等,等一场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前缘,慢慢走到眼前来。
她这样想着,心里反倒踏实了些。既然急不来,那便等。她相信,冥冥之中,自有安排。就像墙角那丛凌霄,不急着开,也不急着谢,只在一年一年的风里,把根扎得更深,把花开得更艳。她也一样,守着自己的灵根,守着自己的念想,等着那个人,终有一日,渡江而来。
那念头,像一颗埋了许久的莲子,不知何日会破土,也不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。苏苕只是静静守着它,不催它,也不弃它,由着它在心底,一日一日,生根,发芽,枝繁叶茂。她知道,终有一天,她会循着那根线,渡江去,找到那个让她牵挂了半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