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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第 42 章 钱塘东畔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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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希文的魂魄,被轮回洪流裹着,一路向东。他生前是个寒门书生,读了一辈子书,没能功成名就,反倒死在乱世的兵戈里。临终那一瞬,他眼前晃过的不是金榜题名,而是钱塘江堤上那丛橙红的凌霄花,和花下那个笑盈盈唤他书生的姑娘。
那一缕执念,撑着他的魂魄,在轮回里没有散。他记不清那姑娘的名字,记不清她的模样,只记得她眼底有光,像是深夜里一点不肯熄灭的灯。他要去找她。这个念头,在他魂魄深处扎了根,任洪流怎么冲刷,都不曾松动半分。
轮回里的日子,过得恍惚而漫长。方希文的魂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落叶,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推着走。他看见许多人从自己身边掠过,有含着笑的新生,有流着泪的别离,有枯守一生的老人,有早夭而去的孩童。这些光景都与他无关,他只在心里一遍遍描摹那个姑娘的模样,生怕一松手,连那点模糊的影子也散了。
不知漂了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。天光落下来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。他听见水声潺潺,听见橹声咿呀,闻见稻花香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息。他知道,他到了人间,到了钱塘东畔。
那是钱塘江东,一处依水而居的村落。方家是村里几代耕读的旧户,人丁不旺,到了这一代,才盼来了一个男婴。稳婆把孩子抱出来时,天边正浮起一片橙红的霞,映得江水半红,像是谁在江上开了一树花。
接生的稳婆是村东头的张婆子,一双巧手,接生过村里大半的娃娃。她说这孩子落地时不哭,先睁眼,把屋里的人都看了一遍,才哇地一声哭出来。她啧啧称奇,说没见过这么有主见的娃娃。方家老两口听了只是笑,哪会想到,这孩子刚睁眼,就在心里记下了一个方向。
方家老两口欢喜得抹泪。这娃娃生在霞光里,他们觉着是吉兆,商量着起名。祖父说,这一代到了“砚”字辈,便唤他作方砚,盼他日后像一方好砚,磨得出字,也立得住身。襁褓里的男婴,仿佛听懂了,安静地睁着眼,望向西南的方向。
祖父读过几年私塾,认些字。他说方家几代都是读书人,可惜时运不济,没一个考出功名来。到了砚儿这一辈,得争口气。于是取了砚字,盼他沉得住,磨得出,将来也好在案头立得住。祖母听了连连点头,又给他添了个乳名,叫阿砚,说这样叫起来亲切。
西南,那是临安的方向。满屋子的人谁也没留意,只当他是贪看天边那抹霞。只有方砚自己知道,那一刻,他的魂魄深处,仿佛有一根极细的弦,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,颤颤地久久不能平息。
那根弦,到底是谁拨的,方砚说不清。他只记得那一瞬,心里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欢喜,像是盼了很久很久的一件事,终于有了着落。可等他再细想,那欢喜又散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空落落的一片。他那时候还小,不知道那就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一缕感应,正从临安那头,遥遥地传过来。
方砚渐渐长大,是个安静的少年。旁的孩童在河边摸鱼掏鸟,他偏爱坐在门槛上读书。那些字一页页翻过去,像潮水一样,在他心里留下深浅不一的痕。他读书极快,过目不忘,先生夸他天资聪颖,日后必能考取功名。
村里人都说,方家那小子,是个读书的好苗子,就是性子太闷。别人家孩子呼朋引伴,他总是一个人。问他闷不闷,他笑着说,不闷。他确实不闷,因为他心里住着一个秘密,一个连他自己都还没参透的秘密。那秘密像一株藤,在他心底悄悄爬,缠着那颗空落落的心。
有一回,先生见他总望着窗外发呆,便问他心里可是有什么事。方砚斟酌许久,只说,学生读书时,总觉得心里缺了一样东西,却不知缺的是什么。先生捋着胡子想了半晌,笑道,缺的那东西,书里读不来,得到人世间去寻。方砚听了,默默把这话,记在了心里。
先生是邻村的老秀才,教了半辈子书。他见方砚读书入神,常把人尽皆知的典故讲给他听,讲完总要问一句,你可明白其中道理。方砚答得又快又准,先生捋着胡子直点头。有一回,先生留他到掌灯,语重心长地说,砚儿,你这一身才气,是带着前世积的德来的,好生磨,莫辜负了。
可方砚自己知道,他心里有一处空,书读得再多,也填不满。他说不清那空是什么,只在夜深人静时,望着西南的方向,心里无端地发酸。西南,那该是临安的方向。他不知自己为何总往那个方向望,只觉那里,像是有一样极要紧的东西,等着他去寻。
有一回,他随父亲去渡口。江水滔滔,对面影影绰绰,是临安的地界。船夫说,渡过去,大半个时辰。方砚望着那片水,怔怔站了许久。父亲催他上船,他却摇了摇头,说今日不去了。父亲问他缘由,他说不清,只觉不是时候。
父亲见他站在渡口出神,心里起疑,便问他,可是想去临安访友。方砚摇摇头,说只是随便看看。父亲也不多问,只叮嘱他,读书要紧,莫要整日里魂不守舍。方砚应了一声,可那双眼睛,还是忍不住,越过滔滔江水,往对面望去。
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,那个方向,藏着他半生的牵绊。可他还年少,还没读够书,还没立起身,还不到去寻的时候。他要先把自己磨成一方好砚,再渡江去,寻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人心。
方砚放下书卷,吹熄灯,躺下时,又忍不住望向窗外。月光清冷,照着钱塘东的江水。他知道,江的那一边,有他这半生都想不明白的牵挂。他按捺住心里那点躁动,闭上眼睛,告诉自己,时机未到。可梦里,那条江堤,那丛凌霄花,那个模糊的身影,又悄悄浮现。
这一年,江边的凌霄又开了满墙。方砚站在渡口,望着对岸的临安,忽然想,那个他寻了半生的人,是否也正望着这片江水出神。
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:书没读透,绝不渡江。他要等自己有朝一日,立在江这边,也能堂堂正正地对得起那个要寻的人,才肯动身。他把这心思埋得极深,连先生、连父母,都不曾察觉。只在每年凌霄花开的时节,他会独自走到渡口,望着对岸,站上许久。
方砚的性子,越发沉静。他不爱与人争,也不喜热闹,只在书斋里,一页一页,把岁月读成纸上的字。偶尔有邻家的姑娘来唤他,他都温和地应一声,却不往心里去。他心里那点空落,始终空着,像是专为一个人留的。
他读书,比旁人多了一层心思。读到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一句,他会怔上许久,心想那心底的悠悠之思,大约就是自己这般光景。读到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,他便想起那条隔开两地的江水,心里那点空落,便又漫上来。他把这些句子,工工整整抄在纸上,夹在书页里,谁也不给看。
方砚心里那处空,他也试过用别的东西去填。填过诗书,填过山水,填过先生讲的圣贤道理,可都填不满。他隐隐觉得,那空缺的那个人,该是个女子,笑起来眼底有光,像深夜里一盏不肯灭的灯。
钱塘东的潮,和临安北的风,中间隔着一江之水。潮起时,方砚在江这头读书;风过时,苏苕在城那头出神。他们同在一世,同饮一江之水,抬头望见同一轮月亮,却隔着这一水一城,再难相逢。
钱塘的潮,是有名的大潮。每月初一十五,潮水如奔雷,从海口一路涌上来,拍得堤岸轰轰作响。那样的夜里,方砚总睡不着,披衣起身,走到院中,听那潮声一阵高过一阵。他听着听着,竟觉得那潮声里,隐隐有一个人的声音,在唤着什么。可他凝神去听,又只剩下水声了。
夜深人静时,临安北的苏苕,会抱膝坐在院里的台阶上,抬头望月;钱塘东的方砚,会推开书斋的窗,也抬头望月。同一轮月亮,把两处院落都照得清亮。他们隔着江水,隔着城池,却在这一刻,望着同一片天。若是那月光能说话,它或许会告诉他们,你们要找的人,就在月亮那头。
这便是轮回替他们安排好的错位。明明就在彼此不远的地方,却谁也不知道谁在那里。方砚不知道临安城北住着一个叫苏苕的姑娘,正日日在墙角那丛凌霄下出神;苏苕也不知道,钱塘江东有个叫方砚的少年,正夜夜望着西南的方向发呆。
光阴如水,不舍昼夜。方砚从懵懂孩童,长成沉稳少年;苏苕从襁褓婴孩,出落成临安城北温婉的姑娘。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日子里,把岁月过得安稳而妥帖,可心底那份空落,却始终不曾消散半分。他们都在等,等着那一眼,能越过江水与城池,落在彼此身上。
他没见过凌霄花,可书里有一句凌霄百尺英,他读到时,心口竟无端一热。他翻遍注解,才知道凌霄是藤本,绕着大树或墙壁,一路往上攀。他想,那花倒像他心里那份念想,看不见,摸不着,却执拗地攀着他的心,越攀越高。于是他又寻了几卷书,专挑写花的读,仿佛能从那些字里,寻回一朵他早该记得的花。
前世,他与苏苕在钱塘江堤相逢,一诺成劫,却因战乱生离。这一世,轮回把他们投到了同一个地方,却又隔着这一水一城。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,刻意要他们先各自修行,修够了,才肯放他们相见。方砚不懂这些因果,他只凭着一缕本能的执念,日日苦读,夜夜望江。
两个人,各自在自己的日子里,安安静静地长。像两株隔江的凌霄,根扎在不同的岸边,藤蔓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一寸一寸,往彼此的地方探。只是江太宽,水太急,那藤蔓,无论如何,也够不到对岸。
可这世上的事,偏就是这样。你以为近在咫尺,其实隔着天涯;你以为遥遥无期,偏又近在眼前。方砚与苏苕,一个在江之东,一个在江之西,同饮一江水,共望一轮月,却谁也不知道,自己寻了半生的那个人,就在不远处,静静等着时光把他们推到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