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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 41 章 魂坠红尘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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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回洪流终于到了尽头。苏苕那点残魂,像一瓣被风卷了千里的落花,被最后一圈涡流轻轻一托,便朝着人间那头,直直坠了下去。她早已没有身子,没有妖力,只有一缕被自己硬生生保下来的残念,紧紧攥着那个名字。
坠下的那一刻,苏苕最后回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。轮回司的玄殿早已看不见了,引魂吏的身影也隐入了雾中,只有那枚被她攥了一路的念头,还温温热热地贴在魂魄上。她说不清那是执念还是信念,只觉有它在,这一趟人间,她便不虚此行。
堕入轮回之前,她曾在玄殿的罗盘下站了很久。引魂吏说她这般草木之灵,原不该入轮回,若强行走一遭,多半会被尘世的滚滚烟火磨成空白,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。她只摇了摇头,说只要能寻到他,哪怕忘尽一切,也甘愿。
如今果真到了这一步。周身的水声、风声、无数世无数人的呢喃,都从她魂魄里穿过,像潮水一遍遍刷过滩涂,把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画面,一层层冲刷得模糊起来。钱塘的江堤,月下的褐衣,纸鸢上那句愿与苕娘白首,都渐渐淡了颜色。
那些画面渐渐褪成灰白,像隔了一层旧纱。可每逢褪尽一层,她的心底便隐隐浮起一点暖意,仿佛那被抹去的记忆,并非真的消散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藏进了她往后要走的漫长岁月里。她不再慌,也不再争,只安安静静地任由轮回冲刷。
她拼命想要留住它们,却留不住。残魂在轮回里飘得越久,便离那一世的记忆越远。她只隐隐记得,自己要去寻一个人,那人住在水的那一头,名字里有个字,念起来带着书卷气,像晨光里翻动的一页纸。
不知过了多久,眼前骤然一亮。天光从云隙里漏下来,暖融融的,带着人间特有的烟火气。她听见远远有鸡鸣,有犬吠,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还有一阵一阵,清清凉凉的江风。她知道自己到了人间。
那是临安府,城北的一户人家。稳婆把新落地的女婴裹进襁褓,屋里屋外顿时忙作一团。女婴哭了两声,便安静下来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怔怔望着窗外的方向,仿佛在辨认什么极遥远的东西。
产房里灯火昏黄,窗外是临安城北再寻常不过的夜景。稳婆擦着汗,把包得严严实实的女婴送到妇人枕边,笑着说是个标致的姑娘。女婴偏偏头,小脸皱成一团,哭了两声,又停下来,眼睛亮晶晶的,仿佛在这一屋子烟火气里,嗅到了什么久违的熟悉。
窗外的墙角,不知何时爬上了一株凌霄。那花开得正好,橙红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。满屋子的人谁也没留意,只有那女婴,望着那丛凌霄,竟慢慢止住了哭,唇角微微弯了弯,像认出了久别的故人。
那丛凌霄花开在墙角,本不是什么稀罕事。可巧的是,这花是这一户人家前些年随手插下的枝条,一直没怎么照料,偏在这一夜,一夜之间开满了墙头。邻家阿婆过来贺喜,瞅见那花,啧啧称奇,说这娃娃落地,连草木都欢喜。谁也没往深里想,只当是好彩头。
她降生的那夜,天边聚起了淡淡的云。老话讲,孩子生在这一日,命里多半要漂泊。她爹娘听了只是笑,说一个小娃娃,哪里就说得上漂泊不漂泊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女儿往后的许多年,心里都系着一段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前缘。
她爹蹲在门槛上,望着天边那抹淡云,半晌没说话。她娘出来唤他,他叹道,这娃娃生在云起的夜里,怕是命里要奔波。她娘笑他老迷信,转身又去哄孩子。老两口谁也不知道,这句无心的话,往后的年月里,竟字字都应验了。
轮回之门,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那扇门隔着阴阳,隔着生死,也隔着苏苕曾经走过的那千年岁月。门合拢的刹那,仿佛有什么东西,极轻极轻地断裂了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心底深处,忽然空落落的。
她爹给她取名。那日屋外的凌霄开得正好,爹便顺着草木的意头,叫她苏苕。两个字落在耳里,竟像被谁轻轻唤过千百遍。小小的婴孩,尚不会说话,却仿佛觉得,这个名字念起来,格外熨帖。
爹说,就叫苏苕吧,凌霄花也叫苕花,开得热闹,也经得住风雨。娘念了两遍,苏苕,苏苕,越念越觉得顺口。襁褓里的女婴仿佛听懂了,小嘴咧开,无牙地笑了。那一刻,老两口心里都莫名一暖,像是这一声名字,本就该唤了许多年。
娘说她这孩子安静。别的娃娃夜夜啼哭,偏她睁眼便看窗外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娘说她是在看花,看天上的云,看檐下的燕子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在等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,心里隐隐约约,仿佛缺了极要紧的一角。
村里的婶子们都说,这苏家闺女,生来就是个安静的性子。别家的孩子满村乱跑,她偏爱坐在院里的矮凳上,看墙角那丛凌霄,一看就是半晌。有时娘唤她吃饭,喊两三声她才回过神来,眼里还带着点迷蒙,像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。
苏苕渐渐长大,与草木的亲近,也渐渐显出了异样。别家孩子折枝打闹,她见了总要皱眉,悄悄把断枝拾起来,埋回土里。她养的那几盆花,也格外好活,旁人家的花蔫了又活不过来,偏她的,随手插个枝都能生根。爹娘只当她手巧,哪知道她骨子里,原就是草木的灵。
年岁渐长,那种空落感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像埋进土里的根,一日一日往深处扎。她不识字时,便常听人说临安的水,通着钱塘的江。每当有人提起钱塘两字,她的心便没来由地轻轻一跳,仿佛那两个字,原本就该刻在她命里。
临安离钱塘不算远,潮汛来时,城北也能隐隐听见江声。每到那样的夜晚,苏苕总睡不安稳,翻来覆去,心里无端地发酸。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,只觉那潮声像在唤她,一声一声,唤着她往某个方向去。可她又不知道那个方向在哪儿,只能抱着膝盖,坐在床上,等那阵酸楚自己慢慢退去。
有一年,邻家婶子来串门,说起她娘家在钱塘东,渡船要走上大半日。苏苕正坐在一旁剥豆子,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。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,只觉那两个字像一粒石子,投进了她心湖深处,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。她低着头,把那一点异样,悄悄咽了回去。
她娘见她总望着窗外发呆,便逗她,问她看什么。她答不上来,只说不清,就是觉得那个方向,像是有个人在等她。娘笑起来,说那该是前世的缘分了。她却不知,这句玩笑话,竟一语道破了天机。
爹娘见她总是一个人发呆,起初只当是小孩子性子,后来见她年岁渐长还是如此,难免有些忧心。娘私底下跟爹说,这孩子心里像是装着事,问她又不肯说。爹叹道,随她去吧,儿孙自有儿孙福。老两口商议来商议去,到底没有深究。
娘那句玩笑话,在苏苕心里生了根。她夜里躺在被窝里,总忍不住想,若当真是前世的缘分,那她这一世,是不是该替那个人好好活着,替他等着,替他记着。虽然她记不起那个人长什么样,可只要想到世上真有那么一个人,她的心便莫名踏实了几分。
夜里熄了灯,她常常梦见一条长长的江堤,堤上开满了橙红的凌霄花。梦里有个身影远远站着,穿着褐衣,正回头朝她笑。她想追过去,脚下却像生了根,怎么都迈不动。梦醒时,枕边一片凉,窗外的月亮,清冷冷地照着她。
那梦做得多了,她也渐渐摸出了门道。梦里那条江堤,那片凌霄,那个褐衣的身影,十有八九要在她心头盘旋一夜。可无论她怎么努力,那个身影始终背对着她,从未回过头。她醒来后,常常望着窗纸上的月光发怔,心想,若是那一回,他能回过头来,该多好。
轮回之门合拢的那一刻,仿佛连记忆都被一并锁了进去。她记不起那个人的眉眼,记不起那句承诺,只记得这世上,该有一个人,值得她用尽一生去等。可那个人是谁,住在哪里,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。
这份说不清的执念,说来也怪,既不疼,也不苦,就像一坛埋在心底的老酒,闻不见味,可你知道它一直在。苏苕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等人,她只觉,这一辈子,总该把一件事做完,做完了,心里才踏实。至于那件事是什么,她隐隐觉得,和钱塘东边的那个人,脱不开干系。
她曾问过娘,钱塘江那边,住着什么人家。娘说那边水网密布,种稻养鱼,日子过得比这边清苦些。苏苕哦了一声,低头不再说话,心里却把那地名,牢牢记了下来。她总觉得,总有一天,她得亲自过去看看,看看那里,究竟住着一个怎样的人。
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,苏苕把那份说不清的心事,藏得严严实实。她不告诉爹娘,也不告诉邻家的姊妹,只在一个人的时候,悄悄对着墙角那丛凌霄出神。她总觉得,那花比旁的花懂她,仿佛知道她心里,藏着一段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旧约。
她常蹲在墙角那丛凌霄下,跟花说些没头没尾的话。说的都是些琐碎事,今天吃了什么,明天要做什么,谁也听不懂。可她说的时候,那花便轻轻摇两下,仿佛在应和。她便笑了,觉得这世上,好歹还有一株花,懂她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牵挂。
这便是轮回的残酷所在。你明知道心里住着一桩极要紧的事,偏想不起那事的来龙去脉。苏苕就这样,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,在临安城北的烟火人家里,开始了她新的一世。屋外那株凌霄,年年在风里开,年年在风里谢。
新的一世,就这样开始了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动,也没有谁记得她是谁。可苏苕知道,她带着一样旁人没有的东西来这人间——那点磨不灭的草木灵根,和心底那缕牵着钱塘东的故人气息。它们像两根细而韧的线,一头系着她的心,一头遥遥指向水的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