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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孤身赴司, ...

  •   那雾,比苏苕想得还要深。她踏进去,那四周的一切,便都隐没了——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那旷野的风,也没有那一路的荒芜。只有一片白茫茫的、望不到边的雾,围着她,托着她,仿佛她正走在一个无边无际的梦里。
      她走着,那雾里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、像是古旧钟磬的声音。那声音,悠远、绵长,一下一下,仿佛从那极深极远的地方,一路传到她耳边来。苏苕立住了脚步,侧耳去听。她忽然想,这大约,便是那轮回司的声音了;那传说中掌管轮回的所在,便藏在这雾的最深处。
      她循着那声音,一步一步,往那雾里走。那雾,仿佛无穷无尽;她走了许久,那眼前的景象,却始终只是那一片白茫茫的雾。她忽然有些慌张,怕自己就这样,迷失在这雾里,再也走不到那轮回司去。她攥紧了那黄绢,心里那句话,又反反复复地响起来。
      她走在那雾里,忽然想起,她从前,原也是会那“踏雾”的法子的。那时她化作一阵风,踏着那清晨的雾,从那钱塘的江堤,一路掠到那山顶上去,看那满山的凌霄,都开在那晨光里。可如今,她再也不能那样踏雾而行了。她只能一步一步,走在这白茫茫的雾里,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寻常的凡人那样。
      可她又想起那本源来。那本源,已经薄得几乎透亮了;她那一缕残魂,全靠它撑着。她若是在这雾里耽搁久了,那本源,怕是支撑不住。她想着,那脚步,便又急了起来。她不能困在这雾里。她得快些走出去,快些寻见那轮回司。
      那雾,却仿佛偏要与她作对。她走得急,那雾便也愈深;她走得快,那四下的白茫茫,便也愈是没了尽头。她走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那眼前的景象,却始终没有半分变化。她忽然有些绝望,觉得她这一路走来,耗了那样多的修为,到头来,却要困死在这白茫茫的雾里。
      她立住脚,喘着气,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雾,忽然有些想哭。可她到底没有让那泪落下来。她想,她不能哭。她若是在这里哭,那便再也走不出去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一缕残魂,又往那本源里拢了拢,望着那雾,低低地道:方希文,你等着我。我不能困在这里。我还得去寻你呢。
      她说着,那话,仿佛有了些力气。她忽然想,那人从前,也总爱在夜里,一个人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满天的星,说,苕娘,你说,那人间的路,怎么那样长,长到怎么走,也走不完。她那时笑他,说,你只管走你的路,我总在你身边。如今,她想起那话来,忽然觉得,这雾里的路,也是这样长;可她只要还记着那句话,便总有走完的一天。
      她这话,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可说来也怪,她这句话一出口,那四下的雾,忽然便淡了几分。仿佛那雾,也听懂了她的心思;仿佛那轮回司,也一直在那雾的最深处,等着她来。苏苕望着那淡开的一线前路,那心里,忽然又生出一丝盼头来。
      她便又走起来。这一回,她走得不急,也不慌。她想,那轮回司,总在那雾的深处;只要她还肯走,那便总能走到。她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都拢在怀里,一步一步,往那雾里走。那雾,便也随着她的脚步,一层一层地,往两边退去。
      走了不知多久,那眼前的雾,忽然散尽了。苏苕望着那雾散尽后的景象,忽然怔住了。她面前,是一座极大、极深的玄殿。那殿,通体乌黑,仿佛是用一整块黑石凿成的;那殿门,极高极阔,仿佛一扇门,便能吞下那整个天地。那殿门上方,悬着一方匾额,写着三个大字——轮回司。
      那玄殿,仿佛并不属于这人间。它立在那雾的尽头,通体乌黑,却泛着一层极淡的、幽幽的光。苏苕立在它面前,只觉得那殿,极大、极深、极静,仿佛那里面,装着这世间一切生魂的去向。她忽然有些敬畏,又有些想哭。她想,她这一路走来,终于,还是到了这里。
      苏苕立在那殿前,望着那三个大字,那心口,忽然又跳得厉害起来。她走了这样久,耗了那样多的修为,终于,还是走到了这轮回司的跟前。她忽然有些不敢进去。她怕那殿里,等着她的,是一个她承受不起的答案。
      可她只犹豫了一瞬。她想起那坟前的黄绢,想起那钱塘萎落的凌霄,想起那人立在江堤上,对她笑着说的那句话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都拢了拢,一步一步,往那殿门里去了。
      那殿里,比外面还要暗。四壁燃着一盏一盏的烛火,那烛火,却都是青白色的,幽幽地晃着,照得那殿里,明一阵,暗一阵。苏苕走在那烛火之间,只觉得那殿里,有一股极古老的、极沉静的气息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仿佛踩在那样漫长的岁月之上。
      那殿里的烛火,青白地晃着,映得她那单薄的影子,在那地上,拉得极长。苏苕走在那烛火之间,忽然想,这轮回司,原是那样一个掌管生死的地方;她一个草木之精,原是踏不进这样地方的。可她还是来了。她想,为了那个人,便是这轮回司,她也要闯一闯。
      那殿的正中央,有一张极大的案几。案几上,点着一盏更亮的烛火;那烛火后,端坐着一个身影。那身影,隐在那烛火的暗影里,看不大真切,只隐约看出,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。那人面前,摊着一面极大的铜罗盘,那罗盘的盘面,密匝匝地刻满了细小的经文,在烛火下,泛着一层幽沉的光。
      苏苕知道,那便是引魂吏了。那传说中掌管轮回的引魂吏,便端坐在那案前,掌中那一面铜罗盘,记着这世间一切生魂的去向。她望着那人,望着那案上的铜罗盘,那心口,忽然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。她想,她终于,还是走到了这里。
      她望着那铜罗盘上密匝匝的经文,忽然想,那经文里,大约记着那人转生之后的去向;记着他如今,在那一世的江南,过得如何。她忽然有些想伸出手,去抚一抚那罗盘,可到底没有。她想,那是引魂吏的东西,她不能乱碰。她只静静地望着,把那一线希望,深深地记在心里。
      那引魂吏,仿佛早已知道她要来。那人没有抬头,只静静地道:“你来了。”那声音,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,却仿佛带着一种看尽了一切的无波无澜。苏苕听他开口,那眼眶,忽然又热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那话,却一时堵在喉头,说不出来。
      那引魂吏仍旧没有抬头。那人伸出那枯瘦的手指,在那一面铜罗盘上,轻轻地拨了一下。那罗盘上的铜针,便幽幽地转动起来,转了几圈,又缓缓地停住,指着一个方位。那人望着那铜针,静默了片刻,才道:“你是为那一缕生魂来的。他叫方希文,已入轮回,转生去了。”
      她望着那引魂吏,忽然想,她这一路,走了那样远,问了那样多的草木,又舍了那样多的修为,为的,不就是要在这引魂吏面前,求一句转世的机缘么。她想着,那心里,忽然前所未有的坦然。她想,无论那引魂吏要她付出什么代价,她都认了。
      苏苕听了那话,那眼泪,一下子便涌了上来。她盼了那样久,走了那样远,耗了那样多的修为,头一回,听到有人这样清楚地告诉她:那人,已经转生去了。她哽咽着,问:“他……他转生到何处去了?我……我要去寻他。”
      她听那人说她该散了,那心口,便又疼起来。可她想,她不能散。她这一路,舍了那样多的修为,为的,就是要去寻他。她望着那引魂吏,那眼泪,在眼眶里打着转,却到底没有落下来。她想,她不能哭。她若一哭,那便像是要放弃了似的。
      那引魂吏,仍旧没有抬头。那人只静静地道:“你寻他做什么?他既已转生,便与你再无牵连了。你该散了。”苏苕听了那话,那心,便像被人狠狠剜了一下。她颤声道:“不。我要去寻他。我答应过他的,要把他寻回来。我不能散。”
      她立在那案前,那眼泪,在眼眶里打着转,却到底没有落下来。她想着那人如今好好活在那江南,心里头一回,觉着那样近,又那样远。她想,她只要循着那罗盘,总有一日,能走到他身边去。
      那引魂吏,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。那人的面容,隐在烛火后,仍旧看不大真切,只有那一双眼睛,仿佛装着那无尽的岁月,静静地望着她。那人道:“草木之灵,本当归尘。你这一缕残魂,原也不该留着。你既执意要寻他,可知要付出什么代价?”
      那引魂吏那一句话,问得苏苕那心口,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一般。她立在那案前,想了很久。她想,她这一路,舍了那样多的修为,为的,不就是这一刻么。她望着那引魂吏,那眼神,前所未有地坚定。
      她道:“我愿付出那代价。无论要我舍了什么,我都愿意。只要还能寻见他,只要还能守在他身边,那便叫我拿这一缕残魂去换,我也甘愿。”她说着,那声音,虽轻,却稳。
      那引魂吏听了她这话,静默了片刻,才道:“好。既是如此,你且随我来。”那人说着,便缓缓地站起身,往那案前的暗影里,走了几步。
      苏苕望着那引魂吏的背影,忽然想,她这一路,终于,还是等到了这一刻。她跟在那人身后,一步一步,往那暗影深处走去。那暗影里,仿佛有那样多的烛火,又仿佛只有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      她走在那暗影里,忽然想起那人来。她想,他如今,大约正好好地,活在那江南的某一处人家;他大约,还不知道有一个人,正这样跋涉了千山万水,要到那轮回里去寻他。她想着,那心口,便又软了几分。
      她想着那人,那脚步,便也跟着那引魂吏,一步一步,走进了那暗影的最深处。那暗影里,仿佛有一座更深的门,静静地,等着她推开。她不知道那门后是什么,可她知道,那是她寻他的路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第 3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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