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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玄殿烛火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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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望着那引魂吏,望着那一双仿佛装尽了岁月、却看不出半分波澜的眼睛,静默了片刻。她想,她走了这样远,耗了这样多的修为,为的,不就是要寻见那个人么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,我都愿意。”
那引魂吏,仿佛早料到她会这样说。那人垂了垂眼,又望向那案上的铜罗盘,道:“你可知,那方希文转生之后,那一缕魂,便已饮了孟婆汤,忘了前尘。他不再记得你,也不再记得那钱塘、那江堤、那黄绢。你即便寻到他,他也只是一个与你再无牵连的凡人了。”
苏苕听了那话,那心口,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那话,却堵在喉头,半晌没有说出来。她想,那人,竟已忘了她么。她守了那样久的约定,她记着的那样多的话,那人的魂,竟已通通不记得了么。
她想着,那眼泪,便又落了下来。可她想,那人忘了她,原也不是他的错。那是那轮回的规矩,是那孟婆汤的缘故。她不能怨他。她只怨,她与他那一段好好的光景,原该可以更长些的;偏生让那兵祸,生生地隔断了。她只怨这太平来得太迟,怨他们之间,隔着那样多的生离死别。
可她只难过了一瞬。她忽然想,那人忘了她,又有什么关系呢。她记得便好。她记得那江堤上的风,记得那中秋的月,记得那纸鸢上的字,记得那黄绢的约定。她记得那人,那便够了。只要她还能寻见他,只要她还能再见到他,哪怕他不记得她,她也甘愿。
她望着那引魂吏,道:“他忘了,也没关系。我记着便好。我只要还能寻见他,还能守在他身边,便足够了。”那引魂吏听了,那眉眼,仿佛微微地动了一下。那人道:“你倒是个痴的。可你可知,你这一缕残魂,要入那轮回去寻他,须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苏苕望着那人,道:“我愿过。还请尊驾示下,我要怎样,才能去那轮回里寻他。”那引魂吏,缓缓地伸出一只手,指向那案上的铜罗盘,道:“你且看。”苏苕顺着那人所指,望向那面铜罗盘。那罗盘的盘面,密匝匝地刻满了经文;那铜针,正停在一个方位上,幽幽地泛着光。
那引魂吏道:“这罗盘,记着这世间一切生魂的去向。方希文那一缕魂,已投在那江南的某一处人家;他转生之后,那命格,便都记在这罗盘上。你若要以这一缕残魂,去那轮回里寻他,便须得循着这罗盘所指,投到他那一世里去。”
苏苕听了,那心里,忽然又燃起一线希望。她望着那罗盘,问:“那我要怎样,才能循着这罗盘,投到他那一世里去?”那引魂吏道:“这却要看你肯不肯了。你这一缕残魂,原是草木之精,本当归尘。你若执意要入轮回,便须得舍弃这一缕残魂的本源,把它尽数渡给那罗盘,让那罗盘,替你循着那一线因果,送你去到他那一世。”
苏苕立在那案前,望着那面铜罗盘,想了很久。她忽然想起,她那一千年的修为,她舍了;她那一身的妖力,她也舍了。如今,连这最后一点护着残魂的本源,她也要舍出去了。舍了这些,她大约,便真的只是一缕无依无靠的残魂了。
那本源,渡进那罗盘里去时,苏苕仿佛听见,那千年的潮声、那江堤的风声、那中秋的月下,那人的一句“娶你过门”,都在那罗盘里,一一地回响了一遍。她忽然有些舍不得。她想,这一千年,原是那样好的一千年;可她为了那个人,竟连这一千年,也舍了出去。
可她只犹豫了一瞬。她想起那坟前的黄绢,想起那钱塘的凌霄,想起那人立在江堤上,对她笑着说的那句话。她想,只要还能再见到他,只要还能守在他身边,那便是叫她连这一缕残魂都舍了,她也甘愿。她望着那引魂吏,道:“我愿意。”
那引魂吏,仿佛早料到她会这样答。那人点了点头,道:“好。既是如此,你便把那一缕本源,渡到那罗盘上来罢。”那人说着,便又伸出那枯瘦的手指,在那罗盘的边缘,轻轻地按了一下。那罗盘的盘面,忽然亮了起来,那经文,也仿佛活了一般,在那盘上,缓缓地流转起来。
苏苕望着那亮起的罗盘,忽然有些怔。她忽然想,那罗盘这样亮,像是要把她这一千年的岁月,都收进去似的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覆在那罗盘上。那罗盘的铜面,冰凉,仿佛那无尽的岁月,都凝在那一片冰凉里。她把那一缕本源,从心口,一点一点地,渡到那掌心,又渡到那罗盘上去。
那本源,便如那一缕青烟,从她掌心,缓缓地飘进那罗盘里去。苏苕只觉得,那身子,越来越轻,越来越虚;那一千年的岁月,便也在那青烟里,一点一点地,从那罗盘里,化作那流转的经文。她忽然有些想哭。她想,她这千年,原是那样丰盈的、那样饱满的;如今,竟要这样,尽数散进这面罗盘里去。
她又想起那钱塘的凌霄来。那一株株的花,大约,又要萎落了;那守屋的老人,大约,也还守在那屋前,等着谁回去。她想,她这一缕本源渡进这罗盘里去,那钱塘的凌霄,大约便真的,再也开不回来了。她想着,那心口,又酸楚起来。可她到底,没有后悔。
那引魂吏,静静地望着她,望着那本源,一点一点地,渡进那罗盘里去。那人忽然道:“你这一缕残魂,执念这样深,倒是个异数。”那人顿了顿,又低低地道:“可那执念太深,却也会扰了这罗盘的因果。你可知,你这一缕本源渡进去,那罗盘上的方位,便也要跟着乱上几分了。”
苏苕听了那话,那心口,忽然一紧。她望着那引魂吏,问:“乱了方位……会怎样?”那引魂吏道:“那罗盘,记着那一世生魂的去向;方位若乱,那投生的去处,便也要偏了。你若执意要渡这本源,那方希文那一世的投生方位,只怕也要跟着错上一错。”
她又望着那面铜罗盘,心里反复地掂量。她想,她若渡了这本源,那人的投生方位,便可能要错;她若不错那方位,便又寻不见他。这两难,一时竟让她有些拿不定主意。她望着那罗盘,望着那流转的经文,忽然道:“错便错罢。他那一世,纵是投错了方位,我也去寻他。”
那引魂吏望着她,望着她那样坚决地说了那一句“错便错罢”,那眉眼里,仿佛也流过一丝什么。那人低低地道:“你这一缕残魂,倒是头一个,肯为了一世错位的因果,这样义无反顾的。”那人顿了顿,又道:“也罢。那方位纵是错了,你既认定了要寻他,那便去罢。”
那引魂吏听了她这话,那眉眼,仿佛又微微地动了一下。那人道:“你倒是个痴的。”那人顿了顿,才道:“也罢。你既执意如此,那便由你。只是你这一缕本源渡进去,那罗盘,可便要替你记着那一世的因果了。你往后的每一世,便都要循着这罗盘,去寻他;那方位,纵是错了,你也再改不回来了。”
苏苕望着那引魂吏,望着那案上流转的罗盘,忽然前所未有的平静。她想,她不要那方位正不正,也不要那因果对不对;她只要还能寻见他,只要还能守在他身边,那便是叫她这样一世一世地寻下去,她也甘愿。她望着那人,道:“我明白了。我愿意。”
她这话一落,那掌心,忽然一空。那最后一点本源,也尽数渡进了那罗盘里去。那罗盘的盘面,忽然爆起一团极亮的光;那铜针,也在那光里,疯狂地转动起来,转了许多圈,才缓缓地停住。可那停住的方向,却已经偏了——偏到了那方希文原本该去的方位之外。
那铜针,终于停住了。苏苕望着那停住的方位,望着那罗盘上流转的经文,忽然想,这便是她往后的路了。那方位,虽偏了,可她并不后悔。她想,只要那罗盘还记得他那一点去向,只要她还循着这方位走下去,那便总有一天,能寻见他。
那引魂吏望着那偏了方位的铜针,静默了片刻,才低低地道:“罢了。既是你选的,那便由你。你这一缕残魂,便循着这罗盘,投到那一世去罢。你且去寻他。只是记着,那方位既已错了,这一世,你们二人,便再也难在同一处相守了。”
她望着那偏了方位的铜针,忽然又想起,她这一路,舍了那样多,终于,还是得了这一个能去寻他的机会。那方位虽偏了,可她心里,却头一回觉得那样轻快。她想,只要那罗盘还记得他那一点去向,只要她还肯寻,那便总有走到他身边的一天。
苏苕听了那话,那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可她心里,却前所未有地安定。她想,错便错罢。她只要还能寻见他,只要还能守在他身边,哪怕那方位错了,哪怕要她这样一世一世地寻下去,她也甘愿。她望着那引魂吏,低低地道:“多谢尊驾。我去了。”
她望着那隐进轮回里的一线光亮,忽然想,她这一去,那钱塘的凌霄、那江堤的潮水、那黄绢的约定,都抛在身后了。可她心里,却并不悔。她想,只要还能寻见他,那便是在那轮回里,这样一世一世地寻下去,她也甘愿。
那引魂吏没有再说话。那人只静静地望着她,望着她那一点残魂,循着那罗盘所指,缓缓地隐进那轮回里去。那殿里的烛火,忽然齐齐地暗了一下,又缓缓地亮起来。那铜罗盘上,那铜针,仍旧停在那偏了的位置上,幽幽地泛着光,仿佛在替她,记着那一世的执念。
那殿里的烛火,青白地晃着,映着那引魂吏静坐的身影。苏苕立在那一线光亮里,望着那隐去的残魂,忽然想,她这一去,便再也回不了那钱塘了。可她心里,却并不悔。她想,只要还能寻见他,那便是叫她把这一缕残魂,也舍在那轮回里,她也甘愿。
自此,那投生方位,便从此错位了。那钱塘的凌霄,那江堤的潮水,那黄绢的约定,都随那一缕本源,尽数渡进了那罗盘里去。唯有那一缕残魂,循着那偏了的方位,在那轮回里,一世一世地,去寻那个人。这正是——花妖执念,错扰罗盘;一诺成劫,从此错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