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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本源为引, ...

  •   那锁魂的本源,一旦定下,便如那抽丝的茧,日日夜夜,从那心口,往那四肢百骸里渗。苏苕走在那西行的路上,只觉得那妖力,一日比一日地衰下去。起先,她还能觉出那风里的草木气息,还能从那路边的一草一木里,问出一星半点的消息;到后来,那草木,却仿佛都成了死物,再也给不了她半分回应。
      她这才真切地尝到那“衰”的滋味。她原是那千年凌霄花的精,那一身妖力,何等丰盈;她原可以唤风、可以唤雨,可以化作一阵风,瞬息间掠过那千山万水。可如今,她连那寻常的一缕风,也唤不动了。她走在那旷野上,那步子,越来越沉,越来越慢,像是连那两条腿,也再撑不住她那一身的空乏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,从前在那钱塘,她曾为了哄那人欢喜,暗暗使过一回术法。那是春日,那江堤上的凌霄,原是才抽了新芽;她却趁那人夜里睡下,悄悄唤了一场细雨,又唤了一阵暖风,让那一堤的凌霄,一夜之间,都开了个满。第二日那人见了,欢喜得眉眼都弯了,说,苕娘,你看,这花像是知道我们要成亲似的。她那时偷偷地笑,没有告诉他,那是她使的术法。如今,她连那样一缕风,也唤不来了。
      夜里,她宿在一处山岩下,蜷着身子,把那黄绢贴在怀里。她忽然想,她这样一步一步地走,要走到什么时候,才到得了那轮回司呢。她望了望那西边的天,望了望那无边的荒芜,忽然有些想哭。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这样虚弱过,从不曾这样,连自己都护不住。
      可她又想,那本源,是她自己甘愿舍的。她既舍了那千年的修为,去锁那一缕残魂,那妖力衰些,又算得了什么呢。她只要那一缕残魂还在,只要她还能走到那轮回司,还能求一个转世的机缘,那她便是再衰些,也值了。
      她从那山岩下站起来,扶着那岩壁,一步一步,又往那西边去了。她走得慢,却不曾停。她想,这一路上,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腾云驾雾、问草问树了;她能依仗的,便只有这一双腿,和这一颗不肯死的心了。
      她又想,她原是那草木化成的妖,那草木的本源,原是她的性命。她既把那一缕本源拿去锁了残魂,那妖力衰些,原也是该当的。她只怕那本源衰得太快,怕她走不到那轮回司,便先散了。她这样想着,那步子,便又迈得急了些。
      有一日黄昏,她在一处溪边歇脚。那溪水,清浅见底,映着她那单薄的影子。她低头一看,忽然有些怔住。那水里映着的那个人,竟那样憔悴:那脸颊,瘦得几乎脱了形;那眉眼,也失了往日的神采。她伸出手,去触那水里的影子,那影子的指尖,却触不到她。她忽然想,她这千年修出来的一副形貌,竟也在这一路之上,一点一点地,衰下去了。
      那风,一日比一日地大。有一回,一阵大风卷过来,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掀倒在地。她死死地扶着路边的石头,才没有倒下。她忽然想,她从前,原是可以化作一阵风,瞬息间掠过那千山万水的;可如今,她连那寻常的风,都抵挡不住了。她想着,那心口,便又沉了一分。
      她靠着那溪边的石头,坐了很久。那溪水,静静地流着,像是一点也不知道她心里的苦。她忽然想起,那人从前说过,说她像个仙女儿,从那凌霄花里走出来的。如今,那“仙女儿”,却憔悴成了这副模样。她想着,那心里,便也随那溪水,一同沉了下去。
      可她到底没有回头。她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都拢了拢,扶着那石头站起来,又往那西边去了。她想,那模样再憔悴,又有什么关系呢。她不是去叫人看的,她是去寻人的。只要能寻见那人,便是叫她变成那江堤上一株枯败的凌霄,她也情愿。
      那妖力,仍旧一日一日地衰着。苏苕走在那路上,只觉得那身子,越来越轻,越来越虚,仿佛随时都要被那旷野的风,卷走似的。她不得不用那本源,一丝一丝地,稳住那一缕残魂。那本源,原是那样一小团,她每稳一分,那本源便薄一分;那本源一薄,她那妖力,便又衰一分。
      那本源,每薄一分,她那妖力,便衰一分;那妖力每衰一分,她那一缕残魂,便也轻一分。她仿佛正走在一个悬崖边上,一步踏空,便要跌进那万丈深渊里去。可她不敢停。她想,那轮回司,就在那雾的最深处;只要她还走得到那里,那便还有一线转机。
      她就这样,一边走着,一边与那本源较着劲。她走得慢,却一步也不曾停。她想,只要那本源还在,只要那一缕残魂还在,她便还要走到那轮回司去。哪怕那轮回司在天边,她也要一步一步,走到那里去。
      她又想起那本源来。她怕那本源,在她走到那轮回司之前,便先耗尽了。她忽然想,她要不要把那本源,先省着些用,等到了那轮回司,再把那残魂,渡进去。可她又想,她若不拿那本源锁着这残魂,这一路之上,那残魂,只怕早就散了。她想着,那心里,便又矛盾起来。
      有一夜,她走乏了,靠着一棵枯树歇脚。那枯树,早已死了多时,那枝干,也干枯得只剩一层皮。苏苕靠着它,忽然想,她如今,大约也像这棵枯树一般,再没了那旺盛的生机了。她抚着那干枯的树皮,忽然低低地道:你也是草木,我也是草木。你枯了,便再难生;可我,却还想再生一回,再去寻一回那个人。
      那枯树,自然是不会应她的。苏苕靠在那树下,望着那满天的星,忽然想,他如今,不知在那轮回的哪一处。他那一缕魂,是已经转生了呢,还是仍旧在那黄泉路上,迟迟没有走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要去寻他。哪怕要走过那黄泉,哪怕要寻遍那轮回,她也要去。
      她又想起那本源来。那本源,是她千年修为凝成的一团;如今,被她拿去锁那残魂,那本源,便一天一天地薄下去。她忽然有些怕,怕那本源,在她寻见那人之前,便先耗尽了;怕那一缕残魂,没了那本源的护持,便也要散了。
      她又想起那人来。她想,他如今,大约正好好地活在那江南的某一处;只是那江南,却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。她想着,那心口,便又闷闷地疼起来。可她到底没有停。她想,哪怕要寻遍那轮回,她也非寻到他不可。
      她想着,那心里,便又急了起来。她扶着那枯树站起来,望着那西边的天,心里那念头,前所未有地急迫:她得快些走。她得快些赶到那轮回司去,快些求得那转世的机缘。她怕那本源,撑不到那一日。
      她就这样,急急地走着。那妖力,仍旧衰着;那本源,仍旧薄着。可她心里那团火,却不曾灭。她走在那旷野上,那风,吹得她几乎站立不住;那路,也仿佛越走越没有尽头。可她不停。她想,只要她还走着,那便还有一线希望;只要那本源还没有耗尽,那她便还有机会,去那轮回里,寻他。
      她想着,那脚步,便也更快了些。那风,刮得她几乎站立不住;那路,也仿佛越走越没有尽头。可她不停。她想,只要她还能走,只要那本源还没有散,那她便还要往那轮回司去。她怕的不是那路远,怕的是那一缕残魂,等不到她寻见那人的那一天。
      有一日,她终于望见,那西边的天尽头,浮着一片白茫茫的雾。那雾,笼罩着一片望不到边的所在,仿佛那一处,便是那传说中轮回司的入口。苏苕望着那片雾,那干涸的眼眶,忽然有些发酸。她走了这样久,耗了这样多的修为,终于,还是走到了那轮回司的跟前。
      有一回,她走在那旷野上,那风里,忽然送来一阵极淡的、像是凌霄花的香气。苏苕立住脚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她想,那是钱塘的凌霄,在向她道别么。她仿佛看见,那满堤的凌霄,正一点一点地萎落;她仿佛听见,那江堤上的潮水,正一波一波地,退下去。她望着那西边的天,忽然想,她离那钱塘,已经越来越远了。
     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。她想,她守了那样久的钱塘,那样久的一株凌霄,那样久的江堤与潮水,如今,都快要抛下了。可她不能不抛。她想着那一个人,想着他说好要回来、却再也没能回来的样子,那心口,便又硬了起来。她想,等她在轮回里寻见了他,她便带他回那钱塘去,把那凌霄,重新养起来。
      可她忽然又有些怕。她怕那轮回司,不肯收她;怕那引魂吏,不肯应她所求;怕她这一路走来,到头来,仍是一场空。她立在那雾前,望着那白茫茫的一片,那心口,忽然跳得厉害。她攥紧了那黄绢,心里那句话,又反反复复地响起来:方希文,你等着我。我这就来了。
      她望着那片雾,忽然又想起那人来。她不知道,那人转生之后,如今在那一世的哪里;她只知道,她只要还循着那轮回司所指的方向走下去,便总有一天,能寻见他。她这样想着,那脚下的步子,便又稳了几分。
      她走到那雾的跟前,那雾,仿佛也感应到了她,悄悄地让开了一线。她望着那一线,心里那句话,又响起来:方希文,你等着我。我这就来了。
      她想着那人,想着那江堤上的风,想着那中秋的月,忽然觉得,那一路的疲惫、那一身的空乏,竟都轻了几分。她想,只要还能寻见他,那便是再苦些,她也甘愿。
      她立在那雾前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来路。那旷野,已经笼进一片苍茫的暮色里;那她走过的路,也早已望不见尽头了。她忽然想,她这一路,舍了那样多的修为,到底,还是走到了这里。她望着那雾,那心里,竟头一回,有了一丝底气。
      她想,她这一路走来,虽舍了那样多的修为,却到底,还是走到了这轮回司的跟前。那她往后的路,便也不那么怕了。她望着那雾,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又拢了拢,深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都拢在怀里,一步一步,往那雾里去了。那雾,围着她,仿佛是那样冰凉,又仿佛那样温柔,像是那一整个轮回司,都在静静地,等着她进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第 3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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