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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不愿消散, ...

  •   那西行的路,越走越荒。出了平凉一带的群山,四野便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旷野。那旷野上,没有人家,没有草木,连那飞鸟,也难得见着一只。苏苕走在那旷野上,只觉得那风,一日比一日地冷,那路,一日比一日地难走。可她不停。她心里,只念着一件事——她要去那轮回司,求一个转世的机缘。
      可走了几日,她便觉出不对来了。她那周身的草木之力,仿佛被那旷野的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地抽走。她原是草木化成的妖,那一身的妖力,本系在那千年修行的本源上;她自那坟前长跪之后,那本源,便一直不曾稳住。如今走在这荒芜的旷野上,那本源,便愈发地不稳起来。
      那旷野上,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那风里,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像是草木的气息。苏苕立在那风里,忽然想,她原是那草木化成的妖,那草木的气息,原是她的本源;可如今,那气息,却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,离她远去。她伸手去拢,那气息,却从她指缝里,悄悄散了,只留下那一缕残魂,空荡荡地立在那旷野上。
      她夜里宿在一处土坎下,忽然觉得,那身子,竟透出一种说不清的虚软。她伸出手,去看那掌心,那掌心的纹路,竟也淡了几分。她忽然有些明白,她是草木之精,那草木之灵,原是有枯荣的;她那一身的灵力,若是不肯归尘,便也只能一天一天地耗散下去。
      草木之灵,本该归尘。她活了千年,原也是知道的。那江堤上的凌霄,一年一年地开,一年一年地谢;那谢了的花,便归了尘土,来年,又从那一脉根里,重长出来。她原以为,她这一生,也会是这样:在那钱塘的堤上,守着那株凌霄,看尽了风月,等那一场大限来了,便也这样,安安静静地归了尘土。
      她想起那些年,那江堤上的凌霄,是怎样一株一株地开,又一株一株地谢。她记得有一年,那花开得极盛,红紫烂漫,把那一整条江堤,都染成了一片霞色。那人立在花下,望着她,说,苕娘,你看,这花这样好,像是专为等你来才开的。她那时笑着,心里却觉得,那花,哪里是专为她开的;那是她守了一千年,才开出来的光景。
      可她如今,却不肯了。她望着那掌心淡去的纹路,心里那念头,却前所未有地清楚:她不能散。她若散了,那人便再也没有人来寻了。她答应过他的,说太平必归;他也答应过她的,说要娶她过门。那些话,都还那样鲜明地刻在她心里,一个字也没有忘。她不能就那样,带着这一肚子的话,散在这荒野里。
      她要把他寻回来。哪怕那人已经躺在了那一抔新土之下,哪怕他那一缕魂,已经不知飘散到哪一处轮回里去,她也要寻到他。她要锁住自己这一缕残魂,不叫它散了;她要带着这一缕残魂,入那轮回,去寻他。
      她这一缕残魂,原是那样轻、那样薄的。她活了千年,那一缕魂,却一直系在那株凌霄上,系在那钱塘的风月里。她若不锁住它,它大约,便也会像那谢了的花一样,归了尘土,再没有半分踪迹。可她要它留下来。她要带着它,去那轮回里寻他。
      可锁魂,不是那样容易的事。她活了千年,却也只隐隐听过那草木妖精锁魂的法子:要以自己千年的本源为引,把那一缕残魂,生生地锁在体内。那样一来,那本源,便再也不能护着她;她那妖力,也会一天一天地衰下去,直到油尽灯枯。
      苏苕立在那旷野上,望着那苍茫的四野,想了很久。她想起那钱塘的凌霄,想起那江堤上的潮水,想起那人立在江堤上,对她笑着说的那一句“苕娘,等太平了,我便回来”。她想起那一年的中秋,那人指着月亮说,要娶她过门。她想起那纸鸢上的字,那黄绢的约定,那杜蘅簪上的一句“护你一路平安”。
      她想,她活了千年,原是那样爱惜自己那一身修为的。那一千年,她一点一点地攒着那草木的灵气,一点一点地修出那人形,又一点一点地,学会了爱一个人。她原以为,那一身修为,是要陪着她,再看一千年风月的。可如今,为了那一个人,她竟心甘情愿,要把这一身修为,都舍了出去。
      可她只犹豫了一瞬。她想起那人躺在那坟里的模样,想起她跪在那坟前三日,那一份噬心的孤寂。她想,若是她还守着这一身修为,却再也见不到他,那她守着这一身修为,又有什么用呢。她宁可散尽了这一身修为,也要换一世,能再见到他。
      她想,她这一千年,原是那样长的一段岁月。那一千年里,她看过多少花开,看过多少潮涨,又看过多少悲欢聚散。可如今,为了那一个人,她竟舍得,把这一千年,都舍了出去。她想着,那心口,便又酸楚起来。可她想,那人待她那样好,那样郑重地许诺,那样笃定地说太平必归;她为他舍了这一千年,又算得了什么呢。
      她在那一处旷野上,寻了一处背风的所在,盘膝坐了下来。她闭着眼,把那千年的本源,一点一点地,从那四肢百骸里,往那心口收拢。那本源,原是那样磅礴的、那样丰盈的一团气;可此刻,她每收拢一分,那身子,便虚软一分,仿佛正在亲手,把那一千年的岁月,从自己身体里,一点一点地抽出去。
      她在那一处旷野上,坐了很久。那日头,从东边移到西边,又从西边沉下去,那旷野上,便只剩下一片苍茫的暮色。她想,她这一千年,原是那样长的岁月;可为了那一个人,她竟舍得,把这一千年,都舍了出去。她想着,那心口,又酸楚起来,可到底,没有后悔。
      她收了三日。那三日的旷野,没有一丝风,没有一声鸟鸣,只有她一个人,坐在那天地之间,一动不动。那千年的本源,被她一点点地,凝成了一小团,收在那心口。她只觉得,那原本充盈的、丰盈的草木之力,已经十去其七八;她那一身的妖力,也仿佛一下子,弱得不成样子。
      那本源,原是那样温热的、那样丰盈的。她把它一点一点地收拢时,仿佛听见那千年的风声、雨声、潮声,都在那本源里,一一地响过。她想起那一年,她在钱塘的江堤上,第一次看见那个人;想起他立在花下,对她淡淡地一笑。那一个笑,她记了那样久,如今,也随着那本源,一点一点地,凝进了那心口里去。
      她低下头,望着那心口那一小团本源,那心里,却头一回觉得踏实,仿佛望见了一个极珍贵的东西。她想,这一团本源,从此便锁着她这一缕残魂;只要有它在,她便不会散;只要她不散,她便还有机会,去那轮回里寻他。
      她伸手,轻轻地覆在那心口上。那心口里,那一小团本源,正安安静静地躺着,仿佛一个极小的、极亮的火苗。她想,有了这一团火,她便不会散;只要她不散,她便总有一天,能寻见那个人。她这样想着,那心里,忽然便安定下来。
      她站起身来。那旷野的风,又吹了起来,吹得她单薄的衣裳猎猎地响。她竟觉着,那风,比先前更冷了;她那身子,也比先前更轻了。她忽然有些明白,那妖力,已经衰了;她如今,大约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腾云驾雾、呼风唤雨了。
      可她无悔。她抚着那心口那一小团本源,忽然低低地道:方希文,你等着我。我把我的千年,都舍给了这一缕残魂;我拿这千年,换一个再见到你的机会。你等着我,我一定会把你寻回来。
      可她却并不后悔。她抚着那心口那一小团本源,忽然想,她从前那样丰盈的妖力,原是为了让她能好好地守着那株凌霄、看着那钱塘的风月;可如今,她连那江堤都回不去了,那妖力,留着,又有什么用呢。她只要那一缕残魂还在,只要能去寻他,那便是叫她变成一个寻常的凡人,她也愿意。
      她这样说着,那脚步,便又往那西边迈去。那轮回司,据说就坐落在那样一片缥缈的雾里;要到那里去,须得走过一条很长的、看不见尽头的路。她不知道那条路有多远,也不知道那轮回司里,等着她的,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要去。哪怕前路再难,她也非去不可。
      她走在那旷野上,那风里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、像是草木的叹息。她停下脚步,侧耳去听。那叹息里,仿佛有许多的劝慰,又有许多的不舍。她知道,那是她那一千年的岁月,在向她道别;是她那丰盈的妖力,在作最后的留恋。她忽然有些想哭,可到底没有让那泪落下来。她想,她既选了这一条路,便再没有什么可回头的了。
      她把那一声草木的叹息,记在心里,又想起那钱塘来。她想起那江堤上的潮水,想起那中秋的月,想起那人立在江堤上,对她说的那一句“等太平了便回来”。她想,她这一去,便是把那钱塘、那人、那一整个好好的光景,都抛在身后了。可她想着那人,那心口,便又硬了起来。她想,只要还能寻见他,那便都值得。
      她又想起那钱塘来。她想起那江堤上的凌霄,想起那守屋的老人,想起那屋里她养着的那盆凌霄。她想,她这一去,不知何时才能回来;那凌霄,大约又要萎了。可她顾不得了。她只想着那一个人。她想,只要还能寻见他,那便是叫她从此再回不了那钱塘,她也认了。
      她想着,那西边的天,便也仿佛亮了几分。她想,这一去,虽是前途茫茫,可她心里,却再不觉得孤单了。因为那个人,还等着她去寻。她只要想着他,那脚下的路,便也走得不那么难了。
      她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都贴着心口放好。她望着那西边的天,望着那传说中轮回司所在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了过去。她想,这一去,她要锁住自己,要去那轮回里,寻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。她答应过他的,要把他寻回来。这诺言,她记着,一刻也没有忘。
      她望着那西边的天,忽然又想,这一路,她不知还要走多久;可她只要还记着那句话,便总有走到的日子。她把那黄绢,又往心口贴了贴,像是从那里,借一点勇气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2章 第 3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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