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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 31 章 坟前长跪, ...

  •   那日她到底没能走回钱塘。苏苕踏上那条东南的官道,走了三日,第四日黄昏,那双腿却忽然再也迈不动了。她立在那荒道中央,回头望了望那来路尽头隐没的山坳,忽然想,她这一走,那坟前便再无人守着;那人孤零零躺在那荒天野地里,连一声呼唤,也再无人应他。她想着,那脚步,便又一步一步地折了回去。
      回到那乱石岗下,回到那坟前,那坟上她系着的黄绢,还在风里飘着;那坟前的土,还是她临去时抚平的模样。苏苕立在那里,望着那一抔新土,忽然觉得,那双腿,再也挪不动了。她缓缓跪了下去,跪在那坟前,像是这一跪,便再也没想过要起来。
      她跪了半日。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,那坟的影子,也一寸一寸地拉长,又慢慢地隐没进夜色里去。她一动不动,只望着那坟,望着那坟前半埋的石头,望着那风里飘动的黄绢,仿佛那人,还就坐在那坟边,等着她开口。
      入夜,那荒山里的风,呜呜地响起来,像哭。苏苕跪在那坟前,一夜没有合眼。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这样跪过谁;可如今,她跪在这坟前,却怎么也不觉得久。她想,他一个人躺在这里,那样孤寂,那样冷,她陪他这几日,又算得了什么呢。
      第二日,日头又升起来。那坟前的一缕黄绢,被晨风吹得猎猎地响。苏苕仍旧跪着。那四下的草木,仿佛也感应到了她的悲戚,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萧瑟。她忽然低低地开口,说,方希文,你莫要怕。我就在这里陪着你。你等了那样久,如今换我来等你了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,那年放纸鸢,那人把纸鸢放到那云里去,又收了线,说,苕娘,你看,那纸鸢飞得那样高,像是要把我的心,也一起带到那天上去了。她说,那你飞那样高,可还记得回来?他说,记得。天再高,我也是要回来的。如今,那纸鸢还收在那屋里的箱底,那人,却已经躺进了这一抔土里。她想着,那心口,便又酸涩起来。
      那坟前的草,在风里摇了摇,像是应了她。那乱石岗上的石头,也仿佛比昨日更沉了些。苏苕跪在那里,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都拢在怀里,忽然想,她这样跪着,那人能不能听见?她这样想着,那眼眶,便又热了。
      第三日黄昏,她仍旧跪着。那三日的日头,把那坟前的土,都晒得微微发白;那三日的风,把那坟上生出的几簇草,都吹得伏倒下去。苏苕的膝盖,早已跪得没了知觉;她的嘴唇,也已经干裂得起了皮。可她还是跪着,一动不动,像是要把这一世的思念,都跪进这一抔土里去。
      就在那一夜,千里之外的钱塘,那江堤上的凌霄,忽然一夜之间,尽数萎落了。那满堤的花,原是那样繁盛地开着,红的黄的,攀在那江边的篱上、檐下,一夜过去,竟都垂下了头,花瓣卷曲,颜色也褪成了一片枯白。钱塘的人见了,都觉着奇异,只当是那江风太紧,或是那秋寒来得太早。只有那守屋的老人,望着那萎落的凌霄,忽然无端地叹了口气。
      她跪到第三日,那心里,反倒渐渐静了下来。她不再哭,也不再喊,只那样安安静静地跪着,像是要把那人的样子,一点一点地,重新记一遍。她想,他那样爱干净、爱体面的人,若是知道自己如今这样蓬头垢面地跪在这里,大约要笑话她了。可她也顾不得了。她只要还跪在这坟前,心里便觉得,离那人,还近着一些。
      苏苕原是那凌霄花的草木之精。她虽在千里之外的荒山里,她那一身的草木之气,却与那钱塘的凌霄,本就是同气连枝。她跪在这坟前,那悲戚便顺着那草木的根脉,一路传回钱塘去。那满堤的凌霄,原是替她守着那屋、守着那堤的;如今她那心都碎了,那花,便也再撑不住了。
      那守屋的老人,原是方希文在世时,替他们看顾那屋子的。他见那凌霄一夜萎落,又见那屋里的书、那案上的笔,都还好好地在原处,只是那主人,已经许久不曾回来了。他望着那萎落的花,想着那远行的书生,又想着那日日立在江堤上的姑娘,忽然有些明白,这钱塘的凌霄,大约是为了那个人,才开的;那个人不在了,那花,便也不肯开了。
      那老人叹着气,把那萎落的花枝,一枝一枝地,从篱上收下来。他想着那姑娘,想着她那样一个人,日日立在那江堤上等,如今却又不知去了哪里,那心里,竟也空落落的。他望着那空了的江堤,望着那萎了的凌霄,忽然想,这钱塘,怕是要冷清上好一阵子了。
      她不知道那凌霄已经萎了。她只跪在那坟前,觉得那心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,一下一下地抽着。她忽然想,她这一辈子,原是那一株凌霄,立在钱塘的江堤上,看了千年的风月;后来遇见了那个人,才头一回,觉得这世间,有这样好的光景。可如今,那光景没有了,那人也没有了。她望着那坟,忽然觉得,那她这一株凌霄,又该为谁,再开下去呢。
      第三日夜里,那坟前的风,忽然止了。四野静得可怕,连那草木,也仿佛都不再摇动。苏苕跪在那坟前,忽然觉得,那周身的草木之力,正从那四肢百骸,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。她原是草木化成的妖,那一身妖力,原系在那千年修行的本源上;她跪了这许多日,那本源,便也随着那悲戚,一点一点地耗损了。
      她跪在那坟前,忽然又想起那句“太平年里的新娘子”来。那人说过,等太平了,要娶她过门,要她做那一句“太平年里的新娘子”。她如今想来,那太平,到底还是没有来;她那一句“新娘子”,也到底,没有做成。她想着,那眼泪,又悄悄地落下来,落在那一抔新土上,转眼便不见了踪影。
      她忽然有些害怕。她怕她就这样,散在这坟前,连那一缕残魂,也留不住。她怕她若就此散了,那人便再也没有人记挂,再也没有人,肯在这坟前,替他说一句想念的话。她跪在那里,攥紧了那黄绢,忽然想,她不能就这样散了。她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事,没有做成。
      可那本源,却不受她控制地散逸着。苏苕只觉那身子,越来越轻,越来越虚,仿佛随时都要被那夜风,卷进那无边无尽的黑暗里去。她跪在那坟前,心里那句话,反反复复地响着:方希文,你再等一等。我这就来寻你了。你可千万别,就这么散了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那风又起来了。苏苕仍旧跪在那坟前。那四下的草木,忽然都无风自动,仿佛在低声地呜咽。她望着那坟,望着那渐渐泛白的天色,心里那点念头,却越来越清晰:她不要散。她要去寻他。哪怕散尽这千年的修行,她也要换一世,能再见到他的机会。
      她不敢睡。她怕她一睡,那一缕残魂,便真的散了;怕她再醒来时,那人便再也寻不见了。她便那样睁着眼,跪在那坟前,望着那渐渐泛白的天色。那四下的草木,也仿佛都陪着她,一夜没有睡。那风,呜呜地响着,像是不舍得那坟前的人,就这样一个人,孤零零地跪到天亮。
      她忽然又想起那人来。她想,他如今,是不是也在那某个地方,一个人睁着眼,等着谁来寻他?她这样想着,那心里,便又急了起来。她不能睡。她得趁着自己还清醒,把那寻他的念头,一遍一遍地,在心里理清楚。她要锁住自己这一缕残魂,要去那轮回里,把他寻回来。
      她终于站起身来。那三日的长跪,让她的双腿几乎失了知觉,她扶着那坟前的石头,慢慢地直起身,又望着那坟,看了许久。她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都妥帖地收进怀里,望着那坟,低低地道:方希文,你等着我。我这就去,把你寻回来。这一回,便是走遍那黄泉碧落,我也要寻到你。
      她转过身,正要离去,那脚边的一株野草,忽然无风自动,轻轻地勾住了她的裙角。苏苕低下头,望着那野草。那野草在风里摇了摇,仿佛在告诉她:那钱塘的凌霄,一夜之间,都萎了。她听了,那心,便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。她蹲下身,抚着那草,低声道:我知道了。那花,是替我守着的。如今我心碎了,它们,便也撑不住了。
      她站起身,望着那坟,望着那坟前飘动的黄绢,忽然又想,她这一走,那坟前,便再没有人守着那黄绢了。她想了想,又弯下腰,把那黄绢解了下来,也收进怀里。她想,这黄绢,原是他系在心口的那一缕;如今他不在了,她便替他收着。等她在那轮回里寻见了他,她再把这两缕黄绢,重新结到一处。
      她站起身来,望着那东南的方向。那里,是她守了千年的钱塘;那里,有那萎落的凌霄,有那空了的屋子,有那满堤再也开不回来的花。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她忽然想,那凌霄萎了,还能再开;可那个人,若是她不去寻他,便再也回不来了。她这样想着,那脚下的步子,便又迈得坚定了几分。
      她别过那坟,别过那乱石岗,一步一步,往那西边去了。那西边,是传说中掌管轮回的轮回司的所在。她要到那里去,求一个转世的机缘。她想,只要还能再见到他,只要能换一世与他重逢,那便是叫她散尽这千年的修为,她也甘愿。
      她别过那乱石岗的时候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那坟,还孤零零地立在那岗下;那黄绢,还系在那坟前的石头上。她忽然想,等她再回来时,她定要带着那人,一起回来看看这座坟。她这样想着,那心口,便又安定了几分。
      她走着,那风里,忽然又传来那守屋老人的一声叹息。她回头望了望那来路,望了望那隐没在雾里的荒山,忽然想,她这一去,那钱塘的凌霄,大约是真的,再也不会开了。她想着,那心口,便又沉了沉。可她到底,没有回头。
      那坟前的黄绢,在她身后飘着。那钱塘的凌霄,在她身后萎着。她一个人,迎着那荒野的风,往那未知的方向走去。她想,这一去,她再不回头了。她要去寻他,要把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,从那无尽的轮回里,寻回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1章 第 3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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