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0、第 30 章 一抔新土, ...

  •   那几日,苏苕在那平凉一带的荒野里,寻了又寻,问遍了那一路的草木,却再也没有寻见半点那人的踪迹。她想,他那样一个人,总不会凭空从那荒天野地里消失。她不信他就那样没了。她总以为,只要她还肯寻,那便还有一线盼头。直到有一日,她在那一处偏远的山坳里,寻见了一座新坟。
      那坟,就在那山坳的向阳处,一抔新土,堆得不算高,也看不出有过隆重的祭扫。那土色,还带着一点新翻的暗褐,上面已经稀稀拉拉地生了几簇草,像是有些时日了。坟前没有碑,只在那一处土堆前,立着一块半埋的石头,权作了记号。苏苕在那山坳里走了半天,忽然看见那座坟,那心,便猛地一沉。她一步一步地走近,越近,那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,便越浓。她想,这荒野里,怎会无端有一座新坟。
      这一路,苏苕已经不知问过多少草木了。那些草木,有的说记得那气息,有的说隔了太久,早已记不清了。她那心,便也随着那些回应,一会儿升起,一会儿又落下。她总不肯死心,总想着,只要她还肯寻,那便总还有一线盼头。可这一日,当她远远望见那山坳里那一抔新土的时候,那盼头,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,一下子攥住了。她立在坳口,望着那坟,那心,忽然跳得厉害起来。
      她走到那坟前,蹲下身。那坟前的土,被人用手拍得平平整整的;那半埋的石头上,也没有刻什么字。苏苕望着那坟,忽然不敢去碰它。她怕。她怕那土下埋着的,是她这一路北上,无论如何都不肯信已经没了的那个人。可她又不信。她想,这荒野里埋着的人多了,怎就偏生是他呢。她伸出手,想去拨那坟前的土,那手却抖得厉害,迟迟落不下去。
      那坟,比起那荒野里的乱石,其实算不得起眼。没有碑,没有祭扫的痕迹,只那样孤零零的一抔土,堆在那向阳的地方。苏苕望着那坟,忽然想,若是埋在这里的,真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,那她原也不该多看它一眼。可她不知怎么的,一看见那坟,那心里,便涌起一阵说不清的、又惊又怕的预感。她想,那土下埋的,会不会就是那个她一路北上,无论如何都不肯信已经没了的人呢。
      她跪在那坟前,望着那一抔新土,忽然问那坟前的草:“这土下……埋的是谁?”那坟前的草,在风里摇了摇。过了好半晌,才含混地告诉她,这土下埋的,是个穿褐衣的人;那人,是被人草草掩在这里的。那草说,它记得那人下葬那日,天上下着雨,那掩土的人,也只是匆匆刨了个坑,便把他放了进去;连那坑,也刨得浅,那土堆得也不厚,像是怕来不及似的。苏苕听着,那心,便像被人狠狠剜了一下。
      她颤声问那草:“那……那人身上,可有……可有那褐衣?可有那杜蘅簪?”那草摇了摇,说它只记得那褐衣,记得那衣角上沾着血,记得那人下葬时,那散乱的黑发间,隐约簪着一样东西,青黑色的,像是一支簪子。苏苕听了,那眼泪,一下子便涌了上来。她认得那支杜蘅簪。那是她亲手编的、亲手替他簪进发髻里的那支杜蘅簪。她记得她簪那支簪时,说愿这香护他一路平安。原来,那香,到底没能护住他。
      她伏在那坟前,放声哭了出来。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这样哭过。她看惯了世间的悲欢,看惯了那草木的一枯一荣,从不曾为谁这样痛过。可如今,她守了一年的那个人,她等了千年才等来的那样一个人,就静静地躺在这抔新土之下,再也不会睁开眼睛,再也不会对着她笑,再也不会说那句“太平必归”了。她哭着,把那一路北上的盼,那一路问遍草木的追,那不肯死心的执念,都哭了出来。她想,她不要什么太平了。她只要他活过来。她只要他还在这世上,还能回到那钱塘的江堤上,跟她一起看那潮水、看那凌霄。
      那草的一丝回应,像一把刀,直直地剜进她心里。苏苕跪在那坟前,望着那一抔新土,那泪,已经模糊了她的眼。她忽然想起,她替他簪那支杜蘅簪的时候,是那样郑重,那样欢喜。她记得她小心地把那簪子,簪进他发髻里,又退后一步,端详着,笑道,好看,这香,能护你一路平安。他那时也笑,握了握她的手,说,苕娘,你给的东西,我都好好收着,比命还当回事。原来,那“比命还当回事”的东西,到底是没能替他,把那命,给护住。
      她哭得久了,那声音,渐渐低了下去。她扶着那坟前的土,慢慢地直起身,望着那一抔新土,望着那坟前半埋的石头,忽然想,他那样重诺的人,说好了要回去的,说好了要守那屋子、看那凌霄、娶她过门的。可如今,他就这样躺在这荒天野地里,连那钱塘的江潮,都听不见了。她伸手,把那坟前的土,一点一点地抚平;把那坟上生出来的几簇草,也细细地拔了。她想,她不能让他,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这无人祭扫的荒坟里。
      她哭着,忽然又想起那钱塘的江堤来。想起那一年里,她一个人,立在凌霄花下,望着那空荡荡的堤,望着那潮水涨了又落,落了又涨。想起她每年中秋,独自坐在那江堤上,望着那圆月,心里念着那句必归的应许。想起她这一路北上,问遍草木,不肯死心。原来,她守了那样久的盼头,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的那个约定,到头来,都埋在了这一抔新土之下。
      她在那坟前,跪了很久。那风,呜呜地吹着,像是替这一地的草木,也在低声地哭。苏苕望着那坟,忽然觉得,那千年修行凝成的那一点灵台,竟像是一道一道地裂开了。她只觉得,那周身的草木之力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着,一点一点地散逸开去。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。她想,她这是怎么了。她不是那样容易动情的人,她看惯了生离死别,她从不为谁动过这许多心。可如今,这一抔新土,竟让她那千年的修行,几乎当场崩散。
      她强撑着,把那缕黄绢,从那怀里取出来。她望着那缕黄绢,望着那坟前的土,忽然想,这黄绢,本该是有两缕的。一缕在她这里,一缕在他心口。他们说好了,等太平了,把那两缕黄绢,重新结在一处,结成一个家。可如今,他那一缕,已经染了血,压在了那乱石底下;她这一缕,还这样鲜亮地,躺在她手心里。她望着那两缕再也结不到一处的黄绢,忽然想,那太平,到底还是没等来。
      她把那缕黄绢,系在了那坟前的石头上。风一吹,那黄绢便飘起来,像是替她,守在这坟前。苏苕望着那飘动的黄绢,望着那一抔新土,忽然低低地道:“方希文,你说过,太平必归的。你如今躺在这里,那太平,又该谁来等呢。你说过,要娶我的。你如今躺在这里,那白首之约,又该谁来践呢。”她说着,那眼泪,又落了下来。她望着那坟,望着那灰沉沉的天,心里那句应许,便也随着那风,散进了那荒天野地里。
      她把那缕黄绢,在手里摩挲了许久。那绢上,还带着她这一路北上的气息,还带着那钱塘江风的暖意。她想,他那一缕,如今已经染了血,压在了那乱石底下;她这一缕,却还这样鲜亮着,像是还在等着那一场永远不会来的团圆。她望着那两缕再也结不到一处的黄绢,忽然想,原来这世间,有些约定,是那样轻,轻到一场兵祸,便能把它生生地隔断;可有些念想,又是那样重,重到隔着一抔新土,也放不下。
      她在那坟前,守了一夜。夜里,那风更冷了些,吹得那坟前的黄绢猎猎地响。苏苕靠着那坟,坐了一夜,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都拢在怀里,像是这样,便能离他近一些。她望着那满天的星子,望着那荒凉的山坳,忽然想,这一辈子,她到底还是没有等来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。她想,他那样重诺的人,这最后一诺,到底还是没能作数。可她不怨他。她只怨这太平来得太迟,怨这荒天野地太冷,怨他们之间,隔着这一抔新土,隔着这生死,隔着这一辈子也跨不过去的万里。
      她跪在那坟前,又看了那坟许久。她忽然想,他那样一个爱干净、爱体面的人,如今却躺在这无人祭扫的荒坟里,连一块碑也没有。她想,她不能让他这样孤零零地躺在这里。等她回了钱塘,等她安顿下来,她要再回来,给他立一块碑,把他的名字,刻在上面,让这荒天野地里,好歹也有个能让他安身的记号。她这样想着,那泪,又落了下来。可她到底没有把那“太平必归”四个字,说出口。因为她也知道,那句话,他再也不会听见了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那坟前的黄绢,被那晨风一吹,忽然飘了起来,像是要往那东南的方向去。苏苕望着那飘动的黄绢,望着那东南方,忽然想,那里,是钱塘的方向。那里有那江堤,有那凌霄,有那间他住过的小屋,有那满城她等了整整一年的灯火。她想,她该回去了。她不能让他一个人,孤零零地躺在这荒天野地里。可她也知道,那钱塘,没有了那个人,便也不再是她从前守着的那处地方了。
      那夜里,她想了很多。她想他走那日,那江堤上的风,是怎样掀起他的褐衣;想他在灯下写家书时,那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;想他放纸鸢那夜,那布条上写的“愿与苕娘白首”,是怎样在夜风里飘着。她想了那样多,想得那心口,一阵一阵地疼。她想,原来她与他的那些日子,是那样少,那样短,短到她还没来得及,把那每一刻都牢牢记住,他便已经躺进了这一抔新土里。她望着那星,望着那坟,心里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便也终于,无声地散了。
      她站起身来,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缕黄绢,都妥帖地收进怀里。她又看了那坟一眼,看了那坟前飘动的黄绢一眼,然后转过身,一步一步,往那东南的方向走回去。她走得很慢,那千年的修行,像是真的散了大半,她只觉得那周身,从未有过的虚软。可她还是走着。她想,她要回那钱塘去,把那间屋子守着,把那盆凌霄养着,把他留下的那几卷书、那支笔,都好好地收着。她要替他把那个家,守到最后。哪怕那太平,再也不会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第 30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