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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荒道遗踪, ...

  •   那乱石岗,在黑夜里看,不过是一团更高的、更黑的影子。苏苕一步一步地走近,只觉得那夜里的风,越来越冷,冷得像是要从她骨头里,把那一点暖气都抽走似的。她走到那岗下,停住了脚步。她望着那一堆乱石,望着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荒凉的土岗,忽然有些不敢再往前走。她怕。可她也知道,她非走不可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弯下腰,从那乱石间,一步一步,寻了进去。
     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乱石岗上,把那一片灰白的石头、那一片干枯的草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苏苕立在那一处乱石前,忽然定住了。她看见,那乱石之下,压着一角褐色的布料。那布料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,颜色也染成了暗褐的、说不清是尘土还是什么别的颜色,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——那是他走时穿的那身褐衣。她记得那褐衣,是她亲手替他浆洗过、替他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一身。她记得他穿着那褐衣,在这江堤上放纸鸢,在灯下读书,在城门口,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点验的鼓声里去。
      这一路,苏苕已经不知问过多少草木,寻过多少沟壑了。那平凉一带的荒山,一座连着一座,那荒野,一片接着一片,仿佛走不到头似的。她一个人,在那荒山里走了又走,寻了又寻,那手脚,都被那荒草乱石刮出了细细的口子。可她顾不上那些。她心里只念着一件事——她要去寻方希文。她要去把那褐衣、那黄绢、那支杜蘅簪的主人,从那荒天野地里,寻回来。她这样想着,那脚下的步子,便又迈得快了些。
      苏苕的腿,一下子软了。她跌跪在那乱石前,伸出手,却迟迟不敢去碰那角褐布。她怕一碰,那最后一点侥幸,便要碎了。她跪在那里,望着那褐衣的残角,望着那被乱石压着的、半埋在土里的布,忽然觉得,这一路北上寻他的那些日日夜夜,那些问遍草木的追问,那些不肯死心的盼头,都在这一角褐布面前,塌了下来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他的名字,那话却堵在喉头,只化作一声极轻的、几不可闻的呜咽。
      她到底还是伸出手,去拨开那压在上面的乱石。那石头一块一块地被移开,露出那下面压着的东西。除了那角褐衣,还有一缕黄绢——那是他系在心口的那一缕黄绢,那一缕他亲口说“比命还当回事”的黄绢。那黄绢,如今已经染了尘,沾了暗色的血污,皱成一团,压在那乱石底下,仿佛他那个人,也连同这黄绢一起,被埋在了这荒天野地里。苏苕拈起那黄绢,只觉得那手,抖得厉害。她把那黄绢凑到眼前,借着那一点月光,细细地看。那是他的黄绢。她认得。
      她记得清清楚楚,他走那日,穿着这身褐衣,背着那个青布包袱,立在江堤上。那江风掀起他的衣角,他回过头来,对她笑了笑,说,苕娘,你莫要怕,我去了,很快便回来。那时候,她望着他那褐衣的背影,一步一步地远了,觉得那日子,还有许多许多。她怎么也想不到,那一面,竟成了他们之间,最后那样好好的、带着笑的一面。如今,那褐衣被压在这乱石下,那笑,也再寻不见了。
      她攥着那缕黄绢,望着那乱石下那角褐衣,忽然想,他走的时候,把那黄绢系在心口,说是比命还当回事。如今这黄绢在这里,那他人呢?他人,又到哪里去了?苏苕跪在那乱石前,把那黄绢贴在心口,仿佛那样,便能从那绢上,寻见一点他残留的气息似的。可那绢上,只有尘土,只有那暗色的、不知是谁的血污。她闻不到他。她怎么闻,都闻不到他。她望着那黄绢,望着那褐衣的残角,心里那点盼,便终于一寸一寸地,裂了开来。
      那黄绢,她认得。那是她亲手从那绢帛上裁下的,裁成了两缕,一缕给了他,一缕自己留着。她记得裁那黄绢那夜,他握着那一缕,说,苕娘,你把这一缕给我,我把我的心,也一并系在这绢上,走到哪里,都带着它。她那时笑他,说,那绢子那样小,哪装得下那样大的一颗心。他想了想,也笑了,道,那便装得下,我这样一颗,只念着你的心。如今,那绢子还在,他那颗心,却不知去了哪里。
      她在那乱石前,跪了很久。她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缕黄绢,都细细地收了起来,拢在怀里。她想,他那样爱惜东西的人,身上总带着那黄绢,总穿着那身褐衣。他那样重诺的人,说好了太平必归,说好了要回去守那屋子、看那凌霄,说好了要娶她过门。他那样多的话,都还记在她心里,一个字也没忘。可如今,他的褐衣在这里,他的黄绢在这里,他人却不知被冲散到哪个荒天野地里去了。她想,他会不会,正一个人困在某处,等着人来寻他?
      她又在那乱石岗上,细细地寻了一圈。她想,他若只是被冲散,只是丢了这褐衣、这黄绢,那人总该还在附近。她寻那乱石间,寻那土坎下,寻那被风压伏的草,寻那一切可能藏得住一个人的地方。可她寻了许久,也没有寻见别的东西。没有那支杜蘅簪,没有她认得的那青布包袱,没有他那样一个人该留下的、更多的痕迹。苏苕立在那乱石岗上,望着那四下的荒凉,忽然有些茫然。她想,那人,到底到哪里去了。
      她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缕黄绢,都收进怀里,贴着那心口放着。她想,这一路上,她把那许多的念想,都系在那“寻见他”一件事上;如今,那褐衣、那黄绢都在这里,却独独寻不见他这个人。她想,他到底是被人冲散到别处去了,还是……还是已经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。她只把那两样东西,抱得更紧了些,仿佛那样,便能从那一点残余的气息里,多留住他一些。
      夜里,她就在那乱石岗下,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了一夜。她把那缕黄绢攥在手心,望着那满天的星子,忽然想,那星子,还是在钱塘看见的那样亮。可这荒天野地里,没有那凌霄,没有那江堤,没有那潮水,也没有他。她坐在那风里,望着那星,忽然低低地道:“方希文,你在哪里。你说过,太平必归的。你说过,要回来的。你如今,在哪里。”她这样说着,那声音,在夜风里散开,没有人应她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苏苕从那块大石头下直起身来。她又把那乱石岗细细地看了一遍,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缕黄绢,都妥帖地收进怀里。她想,她不能就这样走。她要再往北边去寻。那老树说,那人像是被埋在那乱石底下;可她又想,那埋着的,未必就是他。那褐衣、那黄绢在这里,可他那样一个人,总该有他自己的去处。她要再往那更深处去,寻那支杜蘅簪,寻那一线他还活着的消息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泪忍下,转身,又往那北边的荒野里去了。
      那星子,在钱塘看,是漫在潮声里的;在这荒天野地里看,却是冷清清的、孤零零的,像是也要被人遗忘似的。苏苕坐在那大石头下,望着那星,忽然想,他若是一个人,也曾在这荒天野地里,看过这样的星,那他心里,该是怎样地想着那钱塘、想着那江堤、想着她。她望着那星,望着那无边的夜,心里那句应许,便也随着那夜风,一点一点地,冷了下去。她想,那太平,到底还是没等他。
      可往后的几日,她寻得愈发艰难。那平凉一带的荒野,比她想的还要大,还要荒。她问遍了那一路的草木,问遍了那一片的沟壑,也再没有寻见别的痕迹。那支杜蘅簪,仿佛凭空消失了;那个穿褐衣的书生,仿佛被那荒天野地,整个地吞没了。苏苕立在一处荒坡上,望着那灰黄的四野,望着那越来越沉的暮色,心里那句约定,便也仿佛随着那风,一点一点地,散尽在那荒凉里。她想,他到底,还是没能回来。
      她站起来的时候,那晨风,正好从那东南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丝湿漉漉的、像是江水的味道。苏苕望着那东南方,忽然想,那里,是钱塘的方向。那里有那江堤,有那凌霄,有那间她守着的小屋。她想,若是他还在,若是还能寻见他,她便要带着他,回那钱塘去,把那屋子重新收拾起来,把那凌霄重新养起来,把那两缕黄绢,重新结到一处。可她也知道,那一切都只是她心里的一个盼头了。她望着那东南方,把那两样东西又拢了拢,转身,又往那北边的荒野里去了。
      她在那荒野里,又寻了许久,直到再也寻不见任何方向,才终于停下来。她在一处背风的土岗下坐下,把那一角褐衣的残角、那一缕黄绢,都摊开在手心里,细细地看。那褐衣的残角上,还沾着那暗色的痕迹;那黄绢上,还有一道一道的折痕,像是被人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苏苕望着那两样东西,忽然想,他那样重诺的人,答应了她那样多的话,到底还是没有作数。他那样一个人,怎么就这样,被埋在了这荒天野地里呢。
      那几日,苏苕走得愈发慢了。她每寻过一处,便要停下来,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缕黄绢,拿出来看一看,仿佛那样,便能从那两样东西上,再寻出一线方向来似的。可她看得越久,那心里便越虚。那褐衣的残角上,只有那暗色的痕迹;那黄绢上,只有那一道一道的折痕。它们什么也告诉不了她。它们只告诉她,那个人,确实曾在这荒天野地里,留下过痕迹;而那痕迹,也仅仅只是这些了。
      那眼泪,到底还是落了下来。苏苕坐在那土岗下,把那褐衣的残角、那缕黄绢,拢在怀里,伏在那上面,呜呜地哭。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为谁这样哭过。她看着过多少悲欢,看惯了多少生死,从不曾掉过一滴泪。可如今,她守了一年的那个约定,她等了千年才等来的那样一个人,就这样,连一具完整的尸骨,都没有给她留下。她哭着,忽然想,她不要什么太平了。她只要他回来。她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他还能回到那钱塘的江堤上,对她笑一笑。可那人,却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      她坐在那土岗下,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忽然想,她这一路北上,走了那样多的路,问遍了那样多的草木,到底,还是没有能把他寻回来。她望着那褐衣的残角,望着那缕黄绢,忽然又想起他走那日的话——“等太平了,我便回来。”她想,那太平,怕是不会来了;那人,怕也不会回来了。她把那两样东西,拢在怀里,忽然觉得,那心口,空荡荡的,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似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第 2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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