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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不信身死, ...

  •   苏苕是星夜北上的。出了钱塘,那江风的暖意便渐渐没了,路越走越荒,天越走越冷,到第二日黄昏,四野已经只剩下一片苍黄的山色,连那炊烟,都难得见到一缕。她一个人,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沿着那北上的官道,一步一步地走。她走得不快,却也不停,像是怕一停下来,那心里的什么念头,便也要跟着断了似的。她想,她要去寻方希文。她要把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,从那荒天野地里,寻回来。
      她到底是只草木化成的妖,这一路,便也不全是靠两条腿走。走乏了,她便立在路边,俯下身,把掌心贴上那路旁的青草,向它们问路。那些草木,虽是凡物,却也有它们自己的一丝灵息。它们认不清人,也记不得名字,却能辨出那一路的气味、那一路的脚印、那一路有没有生人经过。苏苕便那样一路问过去,问那路边的草,问那山间的树,问那溪畔的藤蔓:“你们可见过一个穿褐衣的书生,簪着杜蘅,从这里往北边去?”
      她走得急,那北上的路,也便显得格外长。过了一道山口,又是一道山口,那山色,从葱茏到苍黄,一路都在变着。夜里她宿在路边的野店里,那店家见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赶路,便好心地劝她:“姑娘,那北边正乱着,你一个人,还是莫要再往北去了。”苏苕摇了摇头,道:“我有要紧的事,非去不可。”那店家叹了口气,也不再劝,只给她多添了一碗热汤。她喝着那热汤,望着那跳动的油灯,忽然想,他走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,一个人宿在野店里,对着那一点灯火,想着钱塘呢。
      那些草木的回应,断断续续,含含糊糊。有的说,记得有那样一股生人的气息,往北去了;有的说,那气息隔着太久了,早被风沙盖住了;有的干脆只是摇一摇那枝叶,说不清楚。苏苕便顺着那一点一点凑起来的意思,一路往北寻去。她越走,心里便越沉一分。她发现,这一路往北,那路上的人烟越来越少,那荒野越来越深,到后来,连那官道都快要辨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莽莽苍苍的山野,横亘在那天边。她想,他若是被困在这样的地方,那该多孤单。
      第七日上,她到了那难民说的“平凉地界”一带。那地方,比她一路走来的还要荒。四野是枯黄的草,乱石堆成了岗,连一棵像样的树都少见。风从那旷野上吹过来,呜呜地响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、又腥又涩的气味。苏苕立在那一处荒坡上,望着那四下的荒凉,忽然觉得,那心,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。她俯下身,把手贴上那坡上枯黄的草,轻轻地问:“草啊草,你这里,可有过生人经过?可有过一支队伍?可有过一个穿褐衣的书生?”
      这一路问下来,苏苕渐渐摸清了那草木灵息的门道。她本是凌霄花妖,与那草木,原是同气连枝,那一丝灵息,问起话来,也比旁人要顺当些。可即便如此,那凡尘草木的记性,到底有限得很。它们只记得那气味、那脚印,却记不得那人的模样、那人的名字。苏苕便把那“褐衣”“书生”“簪杜蘅”几个念想,反反复复地问,盼着那一星半点的回应里,能拼凑出一点他的踪迹来。可那回应,往往含混得很,她只能顺着那模糊的意思,一路往北,一路揣摩。
      那枯草,在风里摇了摇。苏苕屏着气,凝神去听那草里的意思。过了一会儿,她脸色便白了。那草告诉她,这里,确实有一队人马经过;那队人马,也确实在这里,被人截住了。那是好些时日以前的事了,那草记得那夜里刀兵交加的声音,记得那马蹄踏过的慌乱,记得那血渗进土里、把那一片草都染得腥涩的气味。那草说,那队人马,在这荒坡上散了,往四面溃逃;有人往南,有人往北,有人就倒在那坡上,再没有起来。
      苏苕听着,那心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她问那草:“那倒下去的人里……可有一个穿褐衣的、簪着杜蘅的书生?”那枯草在风里摇了摇,说它分不清那些倒下去的人,哪个是书生、哪个是兵卒;它只记得,那夜里溃散的人里,有一个气息,与旁的不同——那气息,文弱些,干净些,像是读过书的人。可那气息,被那夜的风一吹,便也散了,不知往哪边去了。苏苕听了,心里又急又怕。她追问道:“那气息,往哪边去了?你可还记得?”
      那草又摇了摇,说那夜风大,那气息散得快,它也只辨得个大概,像是往那西北的一处山坳里去了。苏苕没有再多问。她站起身,望着那西北的方向,把那袖中的黄绢又握了握,便迈开步子,往那山坳去了。她走得很急,那荒坡上的枯草、乱石,刮着她的裙角,她也顾不得。她只想快些找到他,找到那个被冲散在荒天野地里的书生。她想,他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一个人流落在这荒野里,若是没人去寻他,他该怎么办。
      苏苕立在那荒坡上,望着那四下的荒凉,忽然想,他若是真曾在那队人马里,真曾在这里被冲散,那他心里,该是怎样地惊慌、怎样地念着那钱塘。他那样一个温和的人,从不曾见过那刀兵,从不曾受过那样的惊吓。她想着他一个人,在那乱军里,被那马蹄、那刀光,惊得连连后退的模样,那心,便像被什么东西,一下一下地绞着。她想,他那样一个人,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境地里来呢。她越想,那心里那点盼,便越发地虚了几分。
      可越往那山坳去,她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,便越浓。那山坳,比那荒坡还要荒凉,四面是高高低低的土岗,中间一片灰黄的洼地,连一棵遮阴的树都没有。风从那山坳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哭。苏苕立在那山坳口,望着那一片荒凉,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了。她怕。她怕在那洼地里,寻见什么她不敢看的东西。可她又不得不走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一横,一步一步,往那山坳深处去了。
      她在那洼地里,寻了很久。那洼地的土,是松软的沙土,被风扫过,留下一道一道的纹。苏苕细细地寻,寻那地上的脚印,寻那被压伏的草,寻那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。她终于在一处土坎下,寻见了几道凌乱的、像是挣扎过的痕迹——那土上,有一道一道的抓痕,像是有人曾在这里,用尽了力气。她的心,猛地揪紧了。她俯下身,把掌心贴上那土,问那土里的草根,问那坎下的泥土:“这里……可曾有人倒过?可曾有一个穿褐衣的书生?”
      那泥土,隔了这样久,连那气味都早已散了。苏苕问了一遍,又问一遍,那泥土却只给她一片空空的、没有任何回应的死寂。她立在那土坎下,望着那几道抓痕,忽然觉得,那心,像被人掏空了一块。她想,他若是曾在这里挣扎过,那该有多绝望。他那样一个重诺的人,答应了她太平必归,答应了她要回去守那屋子、看那凌霄、等她那一句“太平年里的新娘子”。他那样多的念想,都系在这一句约上。他若是困在这里,心里该是怎样地念着那钱塘、念着她。
      可那些念想,如今都寻不见了。那土坎下的抓痕,也被风一点一点地磨平了。苏苕立在那洼地里,望着那灰黄的四野,望着那越压越低的天,心里那点盼,便又沉了一分。她想,这荒野这样大,这样荒,他若是被冲散在这里,又要往哪里去寻呢。她抬起头,望着那灰沉沉的天,心里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便也仿佛随着那风,飘散在那荒凉的山坳里了。她咬了咬牙,把那泪忍下,又迈开步子,往那更深处寻去。她想,只要她还没有寻见他,她便不肯信他已经没了。
      她又在那土坎下,细细地看了那几道抓痕。那抓痕,深的地方,几乎没入了土里,像是有人用尽了那最后的力气,想要抓住什么。苏苕望着那抓痕,忽然想,他那样一个人,若是在这里挣扎过,那他心里,该是怎样地不甘、怎样地念着那必归之约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抚过那抓痕,仿佛那样,便能隔着那许多时日,触到他那时的惊慌、那时的不甘似的。她望着那抓痕,低低地道:“方希文,你别怕。我来寻你了。你再等一等,我这就来寻你了。”
      她就这样,在那平凉一带的荒山野地里,寻了好几日。日里寻,夜里也寻,问遍了那一路的草木,寻遍了那一片的沟壑。有一夜,她走乏了,靠在一棵老树下歇脚。那老树,也算有些岁数,识得一些陈年的事。苏苕便又问它,可曾见过一个穿褐衣的书生。那老树在风里摇了摇枝叶,过了好半晌,才含混地说,它记得,好些时日以前,有一处乱石岗下,埋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褐衣,衣上染了血,像是被人草草掩在那乱石底下。那老树说,它记得那人身上,有一股清苦的、墨汁的气味,像是写过字的人。
      夜里,她又宿在那荒坡附近的一棵老树下。那夜的风,格外地冷,吹得她那单薄的衣裳,都挡不住那寒意。她靠着那树干,把那缕黄绢握在手心,望着那满天的星,忽然想,那星子里,不知哪一颗,是照着她此刻的心境的。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觉得,这世间有这样空旷、这样冷过。她望着那星,望着那无边的荒凉,心里那句应许,便也仿佛随着那夜风,在空旷里荡来荡去,找不到一个落处。
      苏苕听了那句话,只觉得那满身的血,一下子都凉透了。她扶着那树干,站了好一会儿,才找回那力气,颤声问那老树:“那乱石岗……在什么地方?你……你带我去。”那老树便伸出一枝枝桠,指向那西北的一处荒岗。苏苕顺着那枝桠望过去,望着那黑沉沉的夜色里、那一团模糊的岗影,那心,便像被什么东西,狠狠剜了一下。她忽然有些不敢去。可她也知道,她非去不可。她扶着那树干,慢慢地直起身,一步一步,往那乱石岗去了。那夜的风,呜呜地响,像是替那一地的草木,也在替她,低声地哭。
      那几日,苏苕几乎把那一带的沟壑都踏遍了。她不怕那路远,不怕那荒野的冷,只怕寻不见他。她每寻过一处,便把那一处的草木都问上一遍;每问过一遍,那心里便又盼一分,又怕一分。她盼着能寻见他,又怕寻见什么她不敢看的东西。她这样走走停停,问着寻着,那心,便也在这盼与怕之间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她忽然想,若是他一直都寻不见,那她该怎么办呢。她不敢想。她只能继续走,继续问,像是只要她还肯寻,那便还有一线盼头似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第 2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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