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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难民过境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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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过后,钱塘的天,一日比一日地冷了下来。那江上的风,也一日比一日地硬,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刮人的疼。苏苕照例日日都到江堤上去,可这些日子,她在那江堤上立着,望着那空荡荡的城门口,心里那点不安,却一日比一日地重。北边的战事,隔些日子便有消息传来,真真假假,都说那仗打得凶。街上的行人也少了,那从前热闹的市集,如今也萧条了许多。她隐隐觉得,这钱塘,怕是要有什么大事来了。
这一日午后,苏苕在城门口附近,遇见了一队从北边来的难民。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、形容枯槁,脚下拖着的,不是包裹,便是那背井离乡的疲惫。其中一个中年汉子,一条胳膊用布条胡乱吊着,那布条上,还渗着暗红的血迹。他拄着一根树枝,在那城门边的墙根下坐了半晌,才嘶哑着声音,向路人讨一碗水喝。苏苕望着那汉子,心里一酸,便端了水过去。那汉子接过水,咕咚咕咚地喝了,又抹了把嘴,望着她,忽然道:“姑娘,你是这钱塘的人罢?”
这日午后,那江堤上的风,吹得格外紧。苏苕立在城门口,望着那往来的人,心里正有些没着没落,忽然便看见那队难民远远地过来了。他们走得慢,一个个低着头,像是从那北边的战火里,一步一步地挣出来的。苏苕望着他们那满身的尘土,忽然想,这些人,不知又从那乱世里,带出了多少叫人心酸的事来。她这样一个活了千年、看惯了悲欢的人,本该见怪不怪了,可不知怎么的,她望着那些难民,那心里,竟也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凄惶。
苏苕点了点头。那汉子叹了口气,道:“你这钱塘,还算是个安稳地方。北边,可乱得不成样子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回忆什么可怕的事,声音又低了下去,“我们是从那边一路逃过来的。那仗打得凶,连那后撤的军伍,都被人截了道。”苏苕听他这样说,心里那根弦,便又绷紧了些。她望着那汉子,小心翼翼地问:“这位大哥,你可知道,那北边有一支……随军的队伍,里面有个年轻的书生?”那汉子愣了一下,道:“书生?军伍里,倒是有几个识字的,帮着记军情、写文书。姑娘,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苏苕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强压着那涌上来的慌乱,道:“我家的……我家的夫君,便是随那军北上的。他也识得字,写得一手好字。”她说着,声音已经有些发颤,“你可曾见过他?可知道他如今是生是死?”那汉子望着她,那灰黄的脸上,忽然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色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姑娘,我劝你,还是莫要再打听了。那北边的军伍,后撤的路上,遇了伏,死伤无数。你那夫君若是在那队人里……只怕……”
苏苕只觉得眼前一黑,那血色,仿佛一下子从她脸上褪尽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那话却像堵在喉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那汉子见她这样,也有些不忍,便道:“姑娘,我也只是听说。那遇伏的军伍,是一支北上的兵马,在一条荒道上被人截了。有人说,那队伍里有个书生,替主将写军报,冲散的时候,便不见了踪影。是死是活,也没个准信。”他望着她,叹了口气,“可那种兵荒马乱的时候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被冲散在那荒天野地里……只怕是凶多吉少了。”
那汉子见她神色这样郑重,也不由得正了正色。他沉吟了一会儿,才道:“那北边的仗,打了也有些时日了。那随军的书生,不比那拿刀枪的兵卒,是紧要的人,平日只在帐里记军情、写家书,轻易不往那阵前去。可那回,那军伍后撤,走的是条荒道,谁也没料到会有人在那里截道。那书生,多半是在那慌乱里,被冲散了的。”他说到这里,又叹了口气,“姑娘,我不是要吓你。可那样一片荒天野地里,一个书生,又被冲散了,若是没有人去寻他……那日子,怕是难熬得很。”
苏苕立在那里,好半晌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她颤声道:“你说……遇伏的,是在一条荒道上?那荒道,在什么地方?”那汉子想了想,道:“往北去,大约要过几道山口,在那平凉地界一带罢。我也说不清,只记得那地方荒得很,连个人影都不见。”苏苕把那几个字,一字一字地记在心里。她望着那汉子,又问道:“那书生……你说他冲散的时候,不见了踪影……你可知道他身上,有没有什么记号?比如……一缕黄绢?”
苏苕站在那里,只觉得那满城的喧哗,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。她耳朵里,只嗡嗡地回响着那几个字——“遇伏”“荒道”“冲散”“凶多吉少”。她想,怎么会这样呢。他那样一个温和的人,那样一个只会握着笔、写着工工整整的字的人,怎么就到了那样一片荒天野地里,去受那样的罪呢。她想起他走那日,还那样笃定地说,等太平了便回来。她想起他在灯下写家书的样子,一笔一画,都像是要把那思念,都写进那纸里去。她怎么也想不到,那样一个人,竟也会被卷入那刀兵里去。
那汉子愣了愣,摇了摇头,道:“那我哪里记得那许多。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谁还顾得上看一个书生的身上有没有黄绢。”苏苕望着他,心里那一点侥幸,便又沉了几分。她想,那黄绢,是他系在心口的那一缕,比命还当回事。若是他还活着,那黄绢总该还在;若是他没了……她不敢再往下想。她攥紧了袖中那一缕她自己的黄绢,指节都发了白,却仍强撑着,向那汉子道了谢。
那汉子歇够了,又拄着那树枝,一瘸一拐地往城里去了。苏苕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,那双腿,竟像灌了铅一般,挪不动一步。她站在那城门口,望着那往来的人,望着那灰沉沉的天,心里那句话,反反复复地响着:“遇伏……荒道……书生……凶多吉少……”她想,那一定是弄错了。那荒道上的书生,未必就是他。天底下识字的书生那样多,随军北上的也那样多,怎么偏生就是她的方希文呢。
可她又知道,那多半就是他了。她认得他那写得一手好字的模样,认得他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认得他那样一个重诺的人。他既答应了她,说太平必归,那便一定是在那军中的。而如今,那北边的军伍遇了伏,一个书生被冲散在荒天野地里……苏苕越想越慌,越想越怕,那眼眶,一下子便红了。可她到底没有让那泪落下来。她想,她不能哭。她若一哭,那便像是坐实了他出事了一般。她不许自己那样想。
苏苕立在那城门口,望着那渐渐西斜的日头,心里那点乱,却怎么也理不清。她一会儿想,那荒道上的书生,未必就是他;一会儿又想,那样多的巧合,偏生都凑在了一起,只怕十有八九,就是他了。她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,那心,便也随着那日头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她忽然又想起,他走的时候,把那缕黄绢系在心口,说是比命还当回事。她想,若是他真在那荒道上出了事,那缕黄绢,如今又在哪里呢。她想着想着,那眼眶,便又热了。
夜里,苏苕回到那屋子,一夜没有合眼。她坐在那灯下,把那缕黄绢翻来覆去地看,把那纸鸢上写的那句“愿与苕娘白首”的布条,也一并找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她想,他说过的,太平必归。他说过的,等她那一句“太平年里的新娘子”成真。他说过的,要给她一个守着凌霄、看尽潮水的家。他说过那样多的话,怎么可以忽然间,就这样没了音讯?她不信。她一个字也不信。
她坐不住,便又起身,把那屋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收拾起来。她把他留下的那几卷书,一本一本地翻过;把他用过的那支笔,握在手心里,看了又看。那笔杆上,还留着他握过的那一点温热似的。她忽然想,他那样一个重诺的人,答应了那样多的话,总不会就这样,一句也不作数,便消失在那荒天野地里罢。她不信。她怎么也不肯信。她把那几卷书拢在怀里,忽然想,她要去寻他。哪怕寻遍那整个北边,她也要把他寻回来。
可那心,却到底沉了下去。她一想到那“荒道”,一想到那“遇伏”,一想到那“凶多吉少”,那心便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疼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她活了千年,看惯了生离死别,可从没有哪一刻,像此刻这样,觉得那“生死”两个字,是这样近,这样压得人透不过气。她想,她不能就这样等下去。她要去找他。哪怕那北边再乱,哪怕那荒道再远,她也要去寻他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她不能让他一个人,孤零零地躺在那样一片荒天野地里。
她活了千年,还是头一回,这样真切地尝到那“怕”的滋味。她怕那荒道上的消息是真的,怕他真被人冲散在那样一片荒天野地里,怕她这一去,寻见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骨。可她又更怕,怕她不去,便连那一线寻他的机会都没有了。她想着想着,那心,便像被两股力扯着,扯得她生疼。末了,她还是把心一横。她想,无论如何,她都要去寻他。她不能让他一个人,在那荒野里,无人问津地熬着。哪怕要寻到那天的尽头,她也要去。
天还没亮,苏苕便起了身。她把那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,把那几卷书、那支笔,都妥帖地收进箱底;把那缕黄绢贴身收着;又把那窗台上的凌霄,最后浇了一遍水。她望着那盆凌霄,低声道:“凌霄啊凌霄,我要去寻他了。你替我守着这屋子,等我带着他回来。”那凌霄在晨风里摇了摇,像是应了她。她转过身,把那扇门带上,头也不回地,往那城门口的方向去了。她想,这一去,她要把那个人寻回来;哪怕要寻到天边,哪怕要寻到那荒天野地的最深处。
她踏出那城门口的时候,回头望了一眼。那钱塘的城楼,还笼在黎明的薄雾里,那江堤上,那凌霄花还静悄悄地开着。她忽然想,她这一去,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;那屋里的书、那盆凌霄、那满城的灯火,她都要暂时放下了。她心里那点不舍,便又涌了上来。可她又想,她必须去。她要去寻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。她把那缕黄绢,又贴在心口按了按,像是从那绢上,借一点勇气,便再不回头,往那北边的官道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