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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江月如旧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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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将近的时候,钱塘便一日比一日地热闹起来了。街上的铺子,早早挂起了一串一串的彩灯;那卖月饼的摊子,也从街头一路摆到街尾,油纸包着一块一块雪白的月饼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甜香。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采买,妇人们挎着篮子挑那应节的瓜果,孩子们追着那卖糖画的担子满街跑,连那平日里最冷清的巷子,到了傍晚,也飘起了一阵阵煎炒烹煮的香气。苏苕从那条街市上走过,望着那一张张团圆的笑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想起往年这时候,方希文总会拉着她,说中秋该赏月、该吃月饼、该一家子坐在一起说说话。他说那话时,眼睛总是亮亮的,仿佛已经把来年的团圆都盼进眼里去了。
今年,那话却再没有人对她说了。方希文走后的这些日子,苏苕已经渐渐习惯了那屋子里的冷清,习惯了那江堤上的空荡,习惯了夜里点一盏灯,对着那跳动的灯花坐到深夜。她以为,那思念会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淡下去;可到了这中秋跟前,看着满城的人都忙着团圆,她才发现,那思念非但没有淡,反而像那涨起来的潮水,一层一层地,漫上了心头。她立在那卖月饼的摊子前,看了许久,到底没有买。她想,月饼是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的。如今那人不在,她一个人,买那月饼做什么呢。
她忽然想起,他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个秋日。那日钱塘的天很高很蓝,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立在江堤上,那江风掀起他的褐衣一角。他望着她,说,苕娘,你莫要怕,等太平了,我便回来。他说这话时,那目光,那样郑重,那样笃定,仿佛那太平,真的就在不远的前头等着他似的。她送他到城门口,看他混进那点验的兵卒里,看他那点褐衣,一步一步地远了,没入那长堤的尽头。那时候,她怎么也想不到,这一定,竟会是这样久。
这满城的月光,他看不见。这满江的潮声,他也听不见。苏苕望着那月,想着那北边,忽然想起那年他们在江堤上说过的话。他说,钱塘的月,是最圆最亮的;他说,等他回来,每年中秋,都陪她在这江堤上赏月。他说这话时,那月光洒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,都映得那样清晰。她那时只觉得欢喜,如今再想起来,那欢喜里,却都浸着一层说不清的酸涩。她想,原来一个人把那样多的念想,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,是那样叫人欢喜,又那样叫人害怕的事。
她又到江堤上去了一趟。时近黄昏,那江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汽,像是也要赶在那月出之前,把自己染成一片朦胧的月色。江堤上的人不多,只三三两两,都是赶着回家团圆的。苏苕立在凌霄花下,望着那空荡荡的堤,忽然想,若是方希文还在,此刻大约便不是她一个人立在这里了。他会站在她身边,望着那江,指着那天边初亮起来的一线,说,苕娘,你看,今夜的月,要比往年的圆些。她这样想着,那眼窝便有些热,到底没有让那泪落下来。
夜里,那月亮果然升起来了。八月十五的月,又大又圆,从钱塘东面的江面上升起来,仿佛一伸手,便够得着那圆满似的。苏苕独自坐在江堤上,仰头望着那轮月。那月光洒在江面上,碎成一江粼粼的银波;洒在那空荡荡的堤上,照着那一株一株的凌霄,照着那孤零零的她自己。风从江上吹来,带着一丝秋夜的凉。她把那缕黄绢又握了握,忽然想,这样大的一个月,这样圆的月亮,若是他也在,那该多好。
可那人,却在万里之外。苏苕望着那月,想着那北边,想着那一路的风霜,想着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。她想,那月亮这样亮,照得这钱塘清清楚楚,大约也照得那北边清清楚楚罢。他此刻,是不是也正抬起头,望着这样一轮月?他望着这月的时候,心里会不会也想着钱塘,想着这江堤,想着她?她望着那月,望着那江,心里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便又随着那潮声,悄悄地在心底荡开。
远处的人家,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。那灯光从窗里透出来,暖融融的,映着窗上贴着的团圆花样,映着那桌上一家人围坐的影子。有孩童的笑声从墙头那边传过来,清脆、欢喜,一声一声,都像是敲在苏苕心上。她望着那灯光,望着那团圆的笑影,忽然觉得,这满城的暖意,竟没有一处是她的。她一个人坐在这江堤上,对着这一轮明月,对着这一江潮水,仿佛那团圆、那热闹、那烟火人间,都离她隔着千山万水似的。
她活了千年,从来不曾觉得“团圆”两个字,是这样重的。从前她守着那一株凌霄,看尽了世间的悲欢聚散,看那些人家一茬一茬地老去、一茬一茬地新生,从不曾动过心。她以为,那凡人的聚散,原不过是这样平常的事,聚也罢、散也罢,都只是那潮水一涨一落罢了。可如今,她才知道,原来那团圆,是要有一个放在心上的人,才算得上的。那人不在,纵然满城灯火、满月当空,她眼里,也只是一片孤寂。
她想,去年中秋,他们是怎么过的呢。那时她头一回以人形,跟他在江堤上坐了半夜。他买了两块月饼,一块递给她,一块自己咬了一口,笑着道,苕娘,你尝尝,这月饼是五仁的,甜得很。她头一回尝那人间的吃食,觉得又甜又腻,却因是他递来的,便也觉得好。她还记得那夜,他指着那月亮,说苕娘,等太平了,我便娶你过门。那时候,她以为那太平,总会来的;以为那样的话,总会应验的。
如今一年过去,那月饼的甜,她早已记不得了。只记得那夜江上的风,记得他坐在她身边时那一点温热的暖意,记得他说“娶你过门”时,那目光里的郑重。可那些,如今都像是隔了一层雾,远了,淡了,只剩下这一轮月亮,还是那样圆,那样亮。苏苕望着那月,望着那江,心里那点孤寂,便又一层一层地漫上来。她想,那月,还是去年的月;那人,却已在万里之外了。
月到中天的时候,那江潮也涨到了顶。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拍着那堤岸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苏苕坐在那江堤上,听着那潮声,望着那月,忽然觉得,这满江的潮水,都像是在替她一个人,守着这一夜的团圆。她想,他走的时候说,等太平了便回来;如今太平还遥遥无期,那人也杳无音讯。她不知道他在那北边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那北边是不是也有这样一轮圆月,她只知道,她在这钱塘的月下,等了整整一年,也没等回那个人。
那几户人家,渐渐都灭了灯。那笑声,也渐渐歇了。整个钱塘,仿佛都沉进了那月色里,只剩下她一个人,还坐在江堤上。她望着那渐渐静下来的城,望着那白茫茫的江面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便随着那退下去的潮,也一并退了下去,退成一片说不清的、空荡荡的孤寂。她想,这中秋的夜,原是叫人团圆的。可她守着的,却是这样一场万里之外的、不知何时才到头的等待。
那潮水涨到顶的时候,也便不再涨了,只一波一波地,拍着那堤,像是不舍得退去。苏苕坐在那江堤上,望着那退不下去的潮,忽然想,那潮水都知道要涨到这顶处才肯停,那她的这份念想,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,才有个着落。她想,一年是那样长,长到她数着日子,也数不到头;可一年又是那样短,短到她在灯下坐着坐着,那秋便又来了,那月便又圆了,那人,却还是没能回来。
她回到屋里,点上灯。那灯花跳了一下,像是替她叹了一声气。她把那窗台上的凌霄又看了一遍,把那案上的书又理了一遍,仿佛那样,便还能从这一屋一物里,寻出一点那人留下的气息来。她坐到那书案前,望着那盏灯,忽然想,若是他此刻能回来,便是没有这满城的灯火、没有这一轮圆月,只要他坐在那灯下,对她笑一笑,那她便也算团圆了。
可那人,到底没有回来。苏苕坐在那灯下,坐了很久。那窗外的月,从东边升起来,又慢慢移向那西边的天。她望着那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,望着那满室的清辉,心里那点孤寂,便也一寸一寸地漫上来。她想,这一夜的月,原是那样的圆;可那圆,是旁人家的。她的月,隔着一万里路,隔着一整年的等待,总也圆不了。
夜深了,那江风又凉了些。苏苕把那盏灯吹熄,望着那一片重新暗下来的屋子,忽然想,人这一生,最怕的,大约便是这“隔”字了。隔着一道江,还能涉水去寻;隔着一万里路,便只能这样干坐着,望着那月,盼着那归期。她望着那窗外的月,望着那黑沉沉的夜,心里那句应许过的话,便又沉沉地念了一遍。她想,只要那太平还盼得到,只要那人还记得这句约,那她便是这样孤零零地坐上一夜、坐上一生,也甘愿。
她这样坐着,那心思,便又飘得远了。她想起他走那日,她在那江堤上,把那缕黄绢折了又折,塞进他手里,说,你拿着,等我再见到你,咱们再把这两缕绢,结到一处。他接了那绢,放在心口,说,好,等太平了,咱们就结在一处,结成一个家。那时候,她望着他那郑重的模样,心里又甜又暖,觉得那太平,仿佛已经近在眼前了。可如今,那太平还不知在何处,那两缕黄绢,也一东一西,隔着一万里路,再也结不到一处了。
这一夜,苏苕就那样在窗边坐到了天亮。天亮的时候,那月亮已经隐了下去,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片淡青。她望着那泛白的天色,忽然想,这中秋,总算是过了。她站起身来,把那盏灯又点上,推开门,迎着那晨风,又往江堤上去了。她不知道,这往后的日子,还有多少个这样叫人孤寂的中秋在等着她;她只知道,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她还替他守着。只要那月还会圆,只要那潮还会涨,她便一直这样等下去。
她忽然又想起,去年中秋那夜,他指着那月亮说过的那句话。他说,苕娘,你说那月亮,若是能把这天下的人都照进团圆里去,那该多好。她那时笑着道,那月亮那样小,哪照得下那样多人。他想了想,也笑了,道,那便只照咱们两个罢,也够圆满了。如今再想起这话,她那心头,便又涌上一阵酸楚。她想,那月亮,到底还是没有只照着他们两个人。它照着满城的团圆,也照着这江堤上孤零零的一个她。那圆满,到底不是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