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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边声渐近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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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之后,钱塘便越发不安宁了。先是有那北边回来的行商,风尘仆仆地进城,逢人便说边关吃了败仗,说那军马折损了多少,说那城池失了多少座。起初众人还将信将疑,可那消息越传越真,越传越凶,那钱塘的街头巷尾,便渐渐笼上了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云。苏苕立在人群里听着,心里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便仿佛也跟着晃了一晃。
败绩的消息传来没几日,便有一批一批的流民,从那北边涌进了钱塘。他们拖儿带女,衣衫褴褛,面色是那一路奔波的灰黄,眼里是那背井离乡的惶惶。他们挤在城门口,挤在那些庙宇廊下,有的讨一碗水喝,有的寻一个遮风避雨的角落。苏苕望着那些流民,心里忽然酸得厉害。她想,这些人,原也是守着家、盼着太平的寻常人家,如今却要离了故土,一路往南逃。那北边的战事,到底凶到了什么地步。
她望着那些流民,忽然又想,他此去,是在那北边的。那些流民逃出来时,可曾见过他?可曾听过一个叫方希文的书生的消息?她望着那一张张灰黄疲惫的脸,心里那句“你平安么”,便涌到了嘴边。可她没有问出口。她想,那北边那么大,人那样多,她又哪里问得出他的消息来呢。她只得把那句话咽回去,望着那些流民,心里那份悬着的心,便又沉了几分。
钱塘的街市,一日比一日冷清了。那原本喧闹的市集,摊子撤了不少;那桥头的老槐树下,也不再有人闲话家常。便是那卖糖人的老伯,也不再支摊了——他说,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谁还有闲心买糖人给孩子呢。苏苕走过那空荡荡的街口,望着那从前热闹、如今冷清的地方,忽然想,那太平,到底还要等多久呢。她望着那冷清的街,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,心里那句“必归”的承诺,便又悄悄地荡开。
夜里,钱塘的城门关得比往常更早了些。那守城的兵卒,也从三五个,换成了十来个,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城门的方向,望着那更夫一下一下敲着的梆子,听着那夜风里隐隐传来的、仿佛远在百里之外的兵戈之声,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,便一日一日地浓了起来。她想,那兵戈之声,到底还是近了。
她回到屋里,点起那盏灯,望着那跳动的灯花,又想起方希文来。她想,他此去,是去守那太平的。可如今那北边吃了败仗,那些城池失守,他所在的那些兵马,可还平安?他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在那兵荒马乱的地方,可能护得住自己?她越想越慌,越想越怕,连那灯花爆了,也惊得她心头一跳。她把那缕黄绢又握了握,仿佛那样,便能从那绢上,听见他一点消息似的。
这一夜,她睡得极不踏实。她梦见那北边火光冲天,梦见那军帐里人仰马翻,梦见一队一队的人马仓皇南撤,梦见方希文在那乱军之中,那褐色的衣,那簪着杜蘅的发,一闪,便不见了。她猛地惊醒,一身冷汗,望着那漆黑的窗外,那江上呜呜的风声,像哭。她抚着胸口,把那句“太平必归”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,才稍稍定了神。她想,那只是梦,只是梦罢了。
可那梦,却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此后几日,苏苕便仿佛丢了魂似的,日日都到那城门边上去,望着那进城的每一个行人,盼着那里面,能有他的身影。可那进城的,不是流民,便是行商,再便是那传递军情的快马,急急地来,又急急地去。她望着那些快马卷起的尘土,心里那点不祥,便又浓了一层。
钱塘城里,那些有门路的人家,已经在悄悄收拾行囊,准备往南边避祸去了。有人劝苏苕也走,说这钱塘怕是要不太平了,不如随他们一并南下,也好有个照应。苏苕摇了摇头,道:“我不走。我在这儿,还要等人回来。”那人叹了口气,也不再多劝,只道:“那你自己,万事当心。”苏苕点了点头,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,忽然想,她这一千年,看惯了人去楼空,从没有哪一回,是这样为一个地方、为一个人,舍不得走的。
她舍不得走的,是那江堤,是那凌霄,是那间他住过的小屋,是那一句“太平必归”的约定。她想,他走的时候说,等太平了便回来。若她先走了,他回来寻不到她,那该多难过。她不能走。她要守在这儿,守着这句约,等着他回来。她望着那日渐冷清的钱塘,望着那匆匆南渡的人流,心里那句“我不走”,便又稳稳地落定了下来。
那兵戈之声,一日比一日近。那流民,也一日比一日多。钱塘的城门,一日比一日守得紧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滚滚南渡的流民,望着那远方的天际,望着那黑沉沉的云,心里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便仿佛也随着那兵戈之声,一日一日地,颤得越发厉害。她想,那太平,到底还来不来?他,到底还回不回来?
夜里,她又独自立在凌霄花下,仰头望着那满天星子。那星子,还是那样亮着,可她却觉得,那光,仿佛也比从前暗淡了些。她把那缕黄绢握在手心,望着那江上渐起的雾气,忽然低低地道:“方希文,你可得好好的。你说过,太平必归。我信你。可你也要信我——我在钱塘,等你回来。”她说这话时,声音稳得很,可那眼眶,到底还是红了。
那夜风里,仿佛又隐隐传来那兵戈之声。苏苕侧耳听着,望着那黑沉沉的、仿佛要压下来的天,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,便像那江上的雾,一层一层地,漫了上来。她想,这钱塘,怕是再难太平了。可她还是要等。她守着那江堤,守着那凌霄,守着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等着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。她不怕等得久,也不怕那兵戈之声渐近,她只怕——他回不来了。
她望着那黑沉沉的天,忽然又想起那江堤上的凌霄来。她想,那凌霄,今年又开了多少花?他走的时候,那花正盛着;如今,却又要谢了。她想,等他回来时,那凌霄,不知又开了几回、谢了几回。她这样想着,心里那点不舍,便又浓浓地漫上来。可她又想,只要那凌霄还一年一年地开,只要那潮水还一日一日地涨,那她的等待,便也还有着落。她守着这一切,等着他回来。
有一日,苏苕在城门口遇见一个从北边逃出来的老妇人。那老妇人满身尘土,手里攥着一只破包袱,望着那城门,喃喃地道:“我那儿子,也去守边关了。我这老婆子,等了他三年,也没等他回来。”苏苕听了,心里一酸,扶住那老妇人,道:“阿婆,您先歇一歇,喝口水罢。”那老妇人却只摇着头,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,道:“我不歇。我怕我一歇,便等不到他了。”苏苕望着她,忽然想,这世间,原来有那样多的人,都在等那一个不知何时才到的太平。她望着那老妇人,心里那句约,便又沉沉地念了一遍。
夜里,苏苕又在那灯下坐了许久。她想着那老妇人,想着那些流民,想着那北边传来的、真真假假的败绩,心里那份不安,便又一层一层地漫上来。她想,他那样一个重诺的人,既说了太平必归,便一定会回来。可她又怕,怕那北边的仗打得太久,怕那太平来得太迟,怕她这一等,又要等上不知多少年。她想着想着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便又随着那潮声,在屋里荡开。
她又把那缕黄绢拿出来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那黄绢上,仿佛还带着他的气息。她想,只要这绢还鲜亮着,只要那潮水还涨落着,只要那凌霄还开着,他便总有一日要回来的。她望着那黄绢,望着那窗外的夜,心里那根悬着的弦,便又稳稳地落定了下来。她想,她不能慌,她还要守着他这句约,等着他回来。
那兵戈之声,到底还是近了。这日黄昏,苏苕立在江堤上,忽然听见那城外隐隐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响,像是兵马过境,又像是攻城拔寨。她心头一紧,侧耳细听,那声响却又被江风卷散了。她望着那远方的天际,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,心里那点不安,便仿佛也跟着那声响,颤了一颤。她想,那仗,到底打到钱塘城外来了么。
夜里,钱塘的城门关得更早,那守城的兵卒,也换了一拨更年轻、更紧张的。街上的人,越发少了,便是点灯的人家,也早早地灭了灯,仿佛怕那一点灯火,会招来什么似的。苏苕立在窗前,望着那黑沉沉的街,望着那零星几点灯火,忽然想,这钱塘,到底是走到了那不安的关口上。她望着那夜色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便又随着那夜风,悄悄地荡开。
她想,她到底是该走的。可她又想,他回来时,若寻不到她,那该多难过。她不能走。她要守着他那间屋子,守着那几卷书,守着那缕黄绢,守着那句话,在这钱塘,等他回来。她把那窗台上的花又浇了一遍水,把那案上的书又理了一遍,仿佛这样,便能替他把这个家,守得妥妥当当的。
夜深的时候,那江上的风,仿佛又紧了些。苏苕立在窗前,望着那黑沉沉的、仿佛要压下来的天,心里那句话,便又沉沉地念了一遍。她想,不管这仗打到什么时候,不管那太平还要等多久,她都要在这钱塘,守着这句约,等着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。她望着那黑沉沉的天,把那句话,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,直念到那心里的忐忑,终于又安稳下来。
天明的时候,钱塘又过了一队兵卒。那铁青的甲胄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那马蹄、那脚步声,敲得那青石板都发颤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一队兵卒过去,心里那份牵挂,便又随着那蹄声,颤了一颤。她想,他是不是,也在这样一队兵卒里?她望着那队远去的兵卒,望着那扬起的尘土,心里那份悬着的心,便又沉了下去。
她望着那江堤上那盏还亮着的灯,忽然想,只要还有人在等着,那太平,便总会来。她守着这一方钱塘,守着这一句约定,等着那一个人,从那天边,走回她身边来。她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晨光,心里那句约定,便又稳稳地念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