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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鸿雁无凭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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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尽夏初,钱塘下过几场雨,江面上涨了许多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白茫茫的水面,心里也跟着茫茫然的。方希文走了快半年了。这半年里,钱塘也曾有过几回他乡的口信,可那些口信,都是旁人家的事,与他无关。苏苕日日都到那县衙外的告示栏前站一站,盼着那上面,能贴出些北边的消息来。可那告示栏上,贴的仍是那几张旧文书,被日头晒得褪了色,风一吹,哗哗地响。
这一日,苏苕在告示栏前立了许久,忽然想,她何不给他写封信呢。虽说那军营里未必收得到,可万一呢。她这样想着,便回到屋里,摊开那方宣纸,拿起那支先生赏的笔,一笔一画地写起来。她想写的话有许多——写钱塘的花开了,写江堤的潮涨了,写她替他守着的那屋子窗明几净,写她日日都到江堤上去等他。她写着写着,眼眶便有些热。她想着他走时说的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把那几个字,也一并写进了信里。
那信,她写了好几日。每写一句,她都要停一停,想一想,仿佛那人就坐在那灯下,正看着她写似的。她写钱塘的凌霄开了又谢,写江堤的潮水涨了又落,写她替他养的那盆花长高了许多,写她学会了替他缝衣裳、替他看屋。她想,若是他能看见这些字,便知道他走后的钱塘,还是那样照旧地过着;便知道她,还好好地等着他。她把那信写到最后一页,终究又补了一句:“你若是得空,便捎个信来,让我知道你平安。”
信写好了,她却不知该寄到哪里。她想,他随军北上,那军营的驻地,她也说不清在哪。她只知他此去,是往那北边去的。她想了想,便把那信揣在怀里,到那驿站去,问那驿卒可曾听说那北边的军队驻在何处。那驿卒摇了摇头,说那军中的信,都是统一由官驿转送的,寻常百姓的家书,是不好随意捎带的。苏苕听了,心里便凉了半截。她站在那里,一时竟不知该把那封信寄到哪里去。
可她终究还是把那封信寄了出去。她把那信交到驿卒手里,托他若是有往北边的信使经过,便捎带去,好歹试一试。那驿卒见她一个孤身女子,日夜盼着远行的丈夫,也动了恻隐之心,便应下了。苏苕把那信交出去,心里才仿佛落定了一些。她想,只要那信能捎到他手里,他便知道,钱塘有人还等着他,还念着他,还守着那句承诺。
可那封信寄出去之后,便如泥牛入海,再没有半点回音。苏苕日日都到驿站去问,问有没有北边的信来,问有没有人捎来什么消息。那驿卒起初还耐着性子答她,到后来,也只摇着头,劝她莫要日日来等了,说那北边的战事吃紧,信件难通,怕是急不来的。苏苕听了,心里那点盼头,便又落了下去。可她仍日日来,仿佛只要她来问,那信便迟早会来。
日子便在这杳杳的等待里,一天一天地过。那北边的战事,仿佛也胶着了起来。钱塘街头,渐渐有了些从前线传回来的话,有说打了胜仗的,有说打了败仗的,真真假假,莫衷一是。苏苕立在人群里听着,心里七上八下,不知该信哪一句。她想,若是他能捎个信来,那该多好。哪怕只一句话,一个字,也好让她知道他平安。她望着那传话的人群,望着那纷乱的消息,心里那句约定,便仿佛也跟着晃了一晃。
可那信,始终没有来。苏苕把那封她写好了、又终究没寄出去的纸,又摊开来看了看。那是她夜里睡不着时写的,写她如何想他,写她如何守那江堤,写那凌霄又开了多少花。她看着那纸,看了又看,终究还是把它折好,收进那箱底,与他那支笔放在一处。她想,等他回来,她要把这些信,一封一封地交给他看,让他知道,她这一程,是怎样把他等过来的。
这一夜,她又睡不着了。她躺在榻上,听着那江上呜呜的风声,想着那杳杳无凭的归期,心里那点不安,便又一层一层地漫上来。她想,他此去,是那样的凶险。她纵有几分本事,也护不到那千里之外的边关去。她想着想着,忽然从榻上坐起来,望着那窗外的月色,低低地道:“方希文,你可得好好的。你答应过我的,太平必归。”她这样说着,仿佛那人能听见似的。
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这样为一个人悬过心。她见过多少征人一去不返,见过多少闺中泪尽,从前只当那是人间寻常事,从不动容。可如今,轮到她等,她才知道,那“音讯断绝”四个字,是这样叫人熬煎,那“归期杳杳”四个字,是这样叫人心焦。她想,原来从前的那些不动容,只是因为她还没有把一颗心,系在一个凡人身上罢了。
夏日渐深,那江堤上的凌霄,开得正盛。苏苕立在花下,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,望着那空荡荡的堤,望着那杳杳无凭的天际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随着那潮声,一遍一遍地涨落。她想,那信虽无回音,可她还是要等。她等着,盼着,念着那句“太平必归”。她想,只要他还没回来,她便一直这样等下去。
那北边的战事,到底还是波及到了钱塘。这日,苏苕到驿站去,却见那驿卒收拾着行装,说是要随军往北边去了。苏苕心里一紧,忙问他,可曾捎来什么信。那驿卒望着她,摇了摇头,道:“姑娘,那北边的战事吃紧,军情紧急,寻常家书,怕是送不到的。你那位丈夫,若是有个好歹,军里自会有文书递回来。你且放宽心,再等等。”
苏苕听了,心里那点盼头,便又凉了半截。她望着那驿卒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半年来的那一点点盼头,仿佛都要随着那人,一并走了。她回到屋里,把那缕黄绢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那黄绢,还是她替他收着的那一缕,颜色依旧鲜亮,仿佛他昨日才走似的。她望着那黄绢,望着那窗台上开得正盛的凌霄,忽然想,他答应过她的,太平必归。她不能连这个也不信。
她想,他那样一个重诺的人,既说了太平必归,便断不会叫她空等。可她又怕,怕那北边的战事太凶,怕他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护不住自己。她想来想去,心里那点怕,竟压过了那点盼。她望着那窗外,望着那江,望着那黑沉沉的夜,忽然想,她一个修行千年的花妖,竟也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候——她守得了一株凌霄、守得了一间屋子,却守不住那个在千里之外的人。
夏去秋来,那北边的战事,却依旧胶着着。钱塘街头,时有那行商从北边来,也时有那逃难的人从北边来,他们说起那北边的光景,有的说那军马正与敌对峙,有的说那粮草断了、军心浮动,真真假假,听得苏苕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。她想,他此刻,是在那对峙的军前,还是在那断粮的营中?她想着想着,那夜里便又睡不着了。
有一回,她在街口听见两个行商说话,说那北边有个年轻的读书人,写得一手好字,如今在军中做那录事的书吏,颇得主将器重。苏苕听了,心里忽然一动,那说的,会不会就是他?她想追上去问个清楚,可那行商已经走得远了。她立在那街口,怔怔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,心里那句承诺,便又随着那风,悄悄荡开。她想,只要他还活着,还在那军中,哪怕只做一个书吏,那也好。
夜里,她又梦见他在那军营里。她梦见他那褐色的衣,那簪着杜蘅的发,梦见他在那灯火通明的军帐里,伏案写着什么,那案上的纸,写着“钱塘”两个字。她梦见他想家,梦见他在那灯下望着那两个字出神。她醒过来,望着那黑沉沉的屋顶,心里忽然又酸又软。她想,他一定也想家罢。想那钱塘,想那江堤,想那凌霄,也想她。
她把他走时留下的那几卷书,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。她想,那书里,或许藏着他想说却来不及说的话。她在那书的夹页里,寻着一片枯了的凌霄花瓣——那花瓣,是他走前那一日在江堤上拾的,不知怎地夹进了书里。苏苕拈着那花瓣,望着它那已经干枯的颜色,忽然想,他走的时候,原是那样舍不得这江堤、这凌霄的。她把那花瓣妥帖地收好,想着一并等他回来,再还给他。
秋意渐深,那江堤上的凌霄,叶子又黄了。苏苕望着那满堤的萧瑟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便也随着那秋,一日一日地沉下去。她想,那太平,到底还要等多久呢。那信,到底还要等多久,才会有回音呢。她望着那杳杳无凭的天际,望着那空荡荡的城门口,心里那点盼头,虽还在,却到底也被这长长的等待,磨得薄了一些。
可那盼头,到底还是没散。她想,他既许了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那她便信到底。她守着他那间屋子,守着他那几卷书,守着那缕黄绢,守着那句约,一日一日地等下去。她想,不管那信来不来,不管那归期杳不杳,她都要等着他。因为这一千年,她最会做的,便是等了。
她收起那黄绢,又到江堤上去。那潮水,正涨着。苏苕立在堤上,望着那滔滔的江水,把那句承诺,又稳稳地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她想,她等了千年,最会等的便是她;如今不过是多等些时日,多担些忧,多盼几回那杳杳无凭的归期。只要他还平安,只要那太平还会来,她便一直等下去。她望着那潮,望着那城门口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便又随着那潮声,悄悄地荡开,荡向那杳杳的天际去。
她想,这一程等待,虽苦,却也甜——因为她等的那个人,值得她等。她望着那潮,望着那月,望着那杳杳的天际,心里那句约定,便又稳稳地落定了下来。她愿意等,等他回来,把那缕黄绢结在一处,把那一句白首,落到那钱塘的烟火里。她又望着那江面粼粼的月,忽然想,等他回来那日,她要告诉他,这一程,她把那些信、那片花瓣、那句约,都好好地替他收着,一样也没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