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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离后空庭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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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希文走后,苏苕便时常到他那间临江的小屋来。起初是替他看屋,后来便成了习惯。每日天一亮,她便过来,把那窗子推开,让那江上的风把屋里的浊气吹散;把那张书案擦得干干净净;把案上那几卷书,一本一本地理齐;又把那盏灯添满了油,等着夜里点上。她做这些事时,总想着他还在时的样子,仿佛她只是替他看家,他出了远门,过些日子便回来了。
钱塘的日子,还是照常地过着。街上的米铺照常开着,桥头的老槐树照常绿着,那卖糖人的老伯,也照常挑着挑子,在那街口支起摊来。苏苕有时走过那街口,望着那老伯捏糖人的样子,便想起从前她头一回跟他上街,他买了两个糖人,一个递给她,一个自己攥在手里。她想着那情景,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,可那弯起来的一角,到底又落了下去。她望着那糖人,又望着那空荡荡的街口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便又悄悄地漫上来。
她依然日日都到江堤上去。晨潮涨时,她立在堤上,望着那江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觉得那潮水,一浪一浪的,都像是她心里那句“太平必归”。暮潮落时,她又立在堤上,望着那江水一波一波地退下去,觉得那潮声,一声一声的,都像是她心里那句呼唤。她就这样,随着那潮水的涨落,一日一日地盼着。她想,那潮水有涨有落,那日头有出有落,只要这些还照旧着,他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便总有一日要应验的。
那江堤上的凌霄,过了冬,又发了新芽。春来的时候,那老藤上便爬满了新绿,再过些日子,便又开出一串一串淡黄的花来。苏苕望着那花开,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亮。她想,他走的时候,说是等太平了便回来;如今这花又开了,那太平,总该近一些了罢。她这样想着,便把那一日一日等得焦躁的心,又安抚了下来。她伸手抚了抚那花,仿佛那花,便是他托付给她看顾的另一个他。
她替他守着那屋子,守着那书案上几卷书,守着那支锁在箱底的笔,守着那窗台上她新养的一盆凌霄。她想,等他回来,看见这屋里窗明几净,看见这窗台上花开得正好,看见她还在等着他,心里总该欢喜的。她这样想着,便把那份思念,都融进这日复一日的守候里,一点也不觉得苦。她扫地、擦窗、理书、浇花,把那间屋子,收拾得比他走时还要整洁。她想,他回来时,总要有个舒舒服服的地方落脚才是。
可钱塘的日子,却也并不是全然平静的。方希文走后的第二个月,便有那消息灵通的人家,私下里传着北边战事吃紧的话。有人说边关告急,有人说朝廷又要增兵,那原本已经松下来的钱塘街巷,便又笼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云。苏苕在街上听见那些话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便又紧了紧。她回到屋里,把那缕黄绢拿出来,看了一遍又一遍,仿佛那样,便能从那绢上,听见他一点消息似的。
这一夜,她又在灯下坐了很久。她望着那跳动的灯花,想着那北边,想着那征鼓,想着那个说“太平必归”的人,心里那点不安,便又一层一层地浮上来。她活了千年,看惯了多少生离死别,可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,觉得那“杳无音讯”四个字,是这样叫人熬煎。她望着那灯,望着那窗外的江,望着那黑沉沉的夜,心里那点盼着归人的心思,便随着那潮声,在心里荡开。
她睡不着,便索性推开窗,望着那满天的星子。她想,他此刻,是不是也正望着这样一片天,想着那句话?她望着那星,忽然又有些想笑——她一个修行千年的花妖,竟也会像那凡间的女子一样,守着灯,望着天,盼着一个不知归期的人。她想,这大约便是那书里说的“情”字罢。那情字,原来是这样叫人牵肠挂肚的东西。她从前不懂,如今却懂了,懂了便再也放不下了。
方希文走后,日子便像那潮水,一天一天地,涨了又落,落了又涨。春去夏来,那江堤上的凌霄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苏苕望着那花开花落,望着那日升月沉,望着那来来往往的船只,望着那空荡荡的城门口,一日一日地,把他等在心里。她不知道他在那北边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平安,她只知道,那句承诺,她还替他守着。
有时,她在江堤上遇见那同样在等亲人回来的妇人,两人便隔着一段距离,各立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可那目光里,却仿佛都懂。那妇人等她的是丈夫,苏苕等的是方希文;她们等着不同的人,盼着的却是一样的太平。苏苕望着那妇人,忽然想,这满城的女人,大约都在等一个太平罢。等那太平了,她们盼着的人,便都回来了。她望着那妇人,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,心里那句约定,便又稳稳地念了一遍。
她回到屋里,又把那几卷书擦了一遍。她如今已能背下那书里的许多句子,虽不全懂,却也知道那是一个读书人毕生所学的抱负。她想,他那日说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是那样郑重。她虽是个花妖,不懂那些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,可她却愿意等——等他守完他的太平,回来做她那一个守着凌霄、看尽潮水的家。她望着那书,又望着那窗外的江,忽然想,若是他能坐在那灯下,把那些道理再讲给她听,那该多好。
夜里,潮声又响了起来。苏苕躺在榻上,听着那一声一声的潮声,忽然觉得,那潮声里,仿佛也带着他的气息。她闭上眼,想他,想他说“太平必归”时的认真模样,想他簪着杜蘅离开的背影,想他临走时握着她的手说“等我回来,我们便成亲”。她想着想着,嘴角便弯起来,仿佛他此刻,就在她身边似的。她便这样想着,想着想着,便慢慢地睡了过去。
有一夜,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她梦见那太平了,梦见那城门大开,梦见一队一队的人马回来,梦见他在那人群里,那褐色的衣,那簪着杜蘅的发,还是那样清晰。她梦见她扑过去,握住他的手,喊他:“方希文,你回来了!”他望着她,笑着道:“苕娘,我回来了。太平了。”她梦见他带着她,回到那间小屋,回到那窗台前,看那盆凌霄开得正盛。她梦见他说:“苕娘,往后我们便不再分开了。”她梦着梦着,便笑了,笑着笑着,却又醒了。
醒来时,那屋里还是她一个人,一盏灯,一阵江风。她望着那黑沉沉的屋顶,心里那句誓言,便又随着那潮声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荡开。她望着那窗外,望着那泛白的天色,忽然想,那梦,总会有一天要成真的。她只要守好这句约,守好这屋子、这江堤、这凌霄,等着他回来,那梦里的太平、梦里的重逢,便总有一日要落到她眼前来。
方希文走后,苏苕也学着那寻常人家的女子,替他做起那些针线活计来。她头一回拿那针线,笨手笨脚的,扎了好几下手指,才勉强缝出几针。她想,他在那北边,那衣裳怕是要磨破的。她便寻了块布,一针一针地,替他缝一件贴身的褂子,虽缝得歪歪扭扭,却到底缝成了。她把那褂子叠好,收在箱底,想着等他回来,好叫他换上。她想,他那样爱惜东西的人,看见这褂子,总该欢喜的。
有一日,她在市集上遇见从前那卖糖人的老伯。那老伯认出了她,笑着道:“姑娘,你家的那位书生,可是去守边关了?”苏苕点了点头。那老伯叹了口气,道:“这年头,家家都有个去守边关的人。我那小子,也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笑道,“可你别怕。那太平,总会有个头的。等太平了,他们便都回来了。”苏苕听那老伯这样说,心里那点暖,便又漫上来。她买了两个糖人,一个自己含着,一个想着等他回来,再给他买。
隔壁那户人家的阿婆,见她又在那屋里守着一盏灯,有一日便来问她:“姑娘,你守着这空屋子,图个什么呢?你那夫君,又不知几时回来。”苏苕笑道:“我图个他回来时,有个家。”那阿婆叹道:“傻孩子,这兵荒马乱的,谁保得准呢。”苏苕道:“我信他。他说了太平必归,那便一定会回来。”那阿婆望着她,也不再劝,只摇了摇头,又叮嘱她夜里莫要总熬着灯。苏苕应了,可夜里那盏灯,到底还是亮到很晚。
她想,这人间最叫人煎熬的,大约便是这“等”字了。等一封信,等一个人,等一个不知何时才到的太平。可她偏偏就肯等。她想,他那样一个重诺的人,既把一句“太平必归”许给了她,那她便信。她信他,就像信那潮水总会有涨、信那花开总会有谢、信那日头总会有升有落一样,信得那样笃定,那样安稳。
她这样想着,便又慢慢地安下心来。她活了千年,最会等的便是她;如今不过是多等些时日,多守一守这空庭,多看一看这烟火如旧的钱塘。她想,只要这人间还照着寻常的烟火,只要那潮水还一日一日地涨落,她便觉得,那太平,便离得不远了;那个人,便也离得不远了。她守着这一切,守着那句约定,等着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。
她想,这一千年来,她守着这江堤,看惯了潮起潮落,从不曾为谁这样悬过心。可如今,她心甘情愿地把这颗心,系在一个凡人的归期上。她望着那江,望着那潮,心里忽然想,只要他平安,只要那太平会来,她便愿意一直这样守下去,守着这一方旧屋,守着这一堤凌霄,守着这句约定。
潮起潮落,花开花谢。那钱塘的烟火,依旧照着寻常的人家;那江堤的凌霄,依旧年年开着淡黄的花。苏苕立在那一方小小的旧屋里,望着那窗外的江,望着那渐远的天色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随着那潮水,一遍一遍地涨落。她想,只要那太平还没到,只要那人还没回来,她便一直这样等下去,一直这样,把他等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