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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褐衣远去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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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点褐衣,到底还是消失在长堤的尽头了。苏苕立在凌霄花下,望着那一点颜色一点一点地变小、变淡,终于没入那远远的城门口,再也看不见。她立在那里,许久没有动,仿佛一动,那点念想便也要跟着散了。那江风猎猎地吹着,吹得她衣角飘起来,吹得那满堤的草木都瑟瑟地响,她却像一株生了根的凌霄,立在原处,动也不动。
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,照在那空荡荡的江堤上。往日里,这条堤上总有三三两两的人,有挑担的、有赶集的、有放纸鸢的孩童,如今却都冷清了下来——应征的应征了,送行的送行了,连那往日的喧闹,都仿佛随着那一队人马,一并出了城门。苏苕望着那空了的堤,忽然觉得,这钱塘,竟像是少了一块什么。她想,往后她再走这堤时,身边便再没有那个会替她放纸鸢、会笑着唤她“苕娘”的人了。
风从江上吹来,江风萧瑟,带着一丝秋意。苏苕站在那风里,望着那滔滔的江水,忽然想,他此去,是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。那地方或许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数不清的日日夜夜,隔着她这一千年也数不清的潮起潮落。她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那地方是冷是热、是山是水,她只知道,他走了,带着她那支杜蘅簪,带着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走了。
她在江堤上站了许久,一直站到日头升高,站到那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,站到身边吹过的风都带了暖意,才慢慢地回过神来。她伸手抚了抚那凌霄的枝,那凌霄在她手底下轻轻地颤了颤,像是应了她一声。她低声道:“他走了。往后这江堤,便只有咱们两个相依为命了。”那凌霄在风里摇了摇,又像是应了。她望着那凌霄,又望着那空荡荡的堤,心里那点空落,便仿佛也被这一声一声的应答,填满了一些。
从这一日起,苏苕的日子,便仿佛换了一种过法。她依旧日日都到江堤上来,可从前,她是来等一个会笑着对她说“苕娘,今日风好,我们去放纸鸢”的人;如今,她却是来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人。她立在凌霄花下,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,一天一天地望下去,把那一点期盼,一天一天地积在心里。她想,从前她等他,是盼他快些从屋里出来陪她看潮;如今她等他,却是盼他快些从那天边回来,回到她身边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。钱塘的秋意,也一天一天地深了。江边的芦苇黄了,江上的风凉了,那江堤上的凌霄,叶子也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只剩那老藤还攀着堤岸,顽强地绿着。苏苕望着那日渐萧瑟的江堤,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。她想,他走了快一个月了罢。这一个月里,她没有接到过他一封书信,也不知道他到了何处,只知道那北边的战事,似乎一日紧似一日。
夜里,她独自回到那临江的小屋里——方希文走后,她便时常来替他看屋,收拾那几卷书,擦那方书案,点一盏灯,仿佛他还在似的。她坐在那书案前,望着那盏跳动的灯火,忽然想,从前他总是坐在这灯下读书、写字,一坐便是一夜。如今这屋里,灯还点着,书案还擦得干干净净,可那个坐在这里的人,却不知在千里之外的什么地方,守着他的太平。她望着那空空的座位,心里那点酸涩,便又涌了上来。
她把那几卷书又细细地理了一遍,把那支先生赏的笔,又锁回那箱底。她想,等太平了,等他回来,她要把这些原样交还给他,看着他再坐回这灯下,再读他的书、写他的字。她这样想着,心里那点空落,便仿佛也被这样一点一点的期盼,填满了一些。她在那书案前坐了半晌,忽然又站起身,走到那窗前,把那窗台上她新养的那盆凌霄,又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那盆凌霄,是她从江堤上移来的,方希文走前,她还替他看过。她想,他那样爱花的人,若是回来,看见这盆花开了,心里总该欢喜的。她替那花浇了水,又拭了拭那叶子上的尘,仿佛那花,便是她替他守着的另一个他。她望着那花,又望着那窗外的江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便随着那潮声,悄悄地荡开。
可这样的期盼,有时也压不住那更深处的担忧。夜里风大,江上传来呜呜的声响,苏苕躺在榻上,听着那风声,竟一夜一夜地睡不着。她想着他此去要经过的那些路,想着那路上的凶险,想着他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在那样刀光剑影的地方,能不能护得住自己。她越想越睡不着,越想心里越慌,便索性披衣起来,推开窗,望着那满天的星子,把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。
她念着念着,忽然想起他那日在江堤上说过的话。他说,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,总不至于连自己都护不住。他说,太平是咱们这些人都盼着的,他既去了,便总要让它真能太平才好。她想起他那说话时认真的模样,心里那点慌,便又慢慢地定了下来。她想,他那样一个重诺的人,既说了太平必归,那便一定会回来的。她这样想着,便又把那窗掩上,回到榻上,慢慢地躺下。
秋去冬来。钱塘的雪,落了一场又一场。江面结了薄薄的冰,那江堤上的凌霄,也只剩光秃秃的藤蔓,在风里瑟瑟地抖着。苏苕依旧日日都到江堤上来,踏着那雪,望着那白茫茫的城门口的方向。她把那缕黄绢贴身收着,时常拿出来看一看,仿佛看着它,便像是看着他似的。那黄绢的颜色,还是那样鲜亮,仿佛他昨日才走似的。
这一冬,苏苕把方希文那间屋子收拾得格外仔细。她把那窗纸重糊了一遍,把那炉子也生得暖烘烘的,仿佛他随时会推开那扇门,掸一掸身上的雪,走进来说:“苕娘,我回来了。”可她等了又等,那扇门,始终没有人来推开。她也不恼,只把那炉火拨得旺旺的,仿佛那样,便能替他留着一室的暖。她想,只要这屋里还暖着,他便总有回来的时候。
冬至那日,钱塘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漫天的雪,忽然想,他在那北边,不知有没有御寒的衣裳,不知那营帐里,够不够暖和。她望着那雪,望着那冻住的江面,忽然觉得,这日子,怎么这样长,这样慢。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觉得光阴难熬,可如今,竟一日一日地,盼着那日子快些过去。
她回到屋里,点起那盏灯,坐在那书案前,摊开一张纸,想给他写些什么。可她拿起笔,写了又停,停了又写,最后只落下一行字:“钱塘落雪,凌霄枯尽。你那边,可有冬衣?”她把那纸收起来,又看了一遍,终究没有寄出去。她想,他此去是随军北上,那军营里,哪里收得到她这样的信呢。她只得把那纸妥帖地收好,想着等他回来,再给他看。
江风依旧萧瑟。苏苕立在窗前,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,又想着那句约定。她想,雪总会化的,春总会来的,那太平,也总会有到的那一日的。她只消守着这句约,守着这江堤,等着他便好。她望着那雪,忽然又想起他走那日,也是这样一片灰蒙蒙的天。她心里那点空落,便又浓浓地漫上来,却又被她一句一句地,按了下去。
那雪,到底还是化了。春来的时候,江堤上的凌霄,又冒出一茬一茬的新芽,那老藤上,也渐渐攀满了新绿。苏苕立在花下,望着那新生的绿叶,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亮。她想,他走的时候,说是等太平了便回来;如今这花又开了,那太平,总该近一些了罢。她这样想着,便把那一日一日等得焦躁的心,又安抚了下来。
隔壁那户人家的阿婆,见她日日守在江堤上,有一日便来劝她:“姑娘,你家的那位,是去守边关了罢?听人说那北边仗打得凶,你可莫要日日熬着,仔细伤了身子。”苏苕听了,只笑着道:“多谢阿婆挂心。他会回来的。他说了,太平必归。”那阿婆叹了口气,也不再多劝,只把那热腾腾的米糕塞了一块给她。苏苕接过那米糕,望着那阿婆佝偻的背影,心里忽然又酸又暖。她想,这人间虽兵荒马乱,却到底还留着这样一点暖意。
夜里,苏苕又梦见方希文。她梦见他从那城门口回来,还是那样一身褐衣,还是那样簪着杜蘅,还是那样笑着唤她“苕娘”。她梦见他说:“苕娘,我回来了。太平了。”她梦见自己扑过去,想拉住他的手,可那手却怎么也够不着。她猛地睁开眼,望着那黑沉沉的屋顶,那屋里,只有她一个人,一盏灯,一阵呜咽的风声。她把那黄绢又握了握,仿佛那样,便能从梦里把那个人拉回来似的。
她望着那窗外的月色,忽然想,他此去,若是在那北边,梦见钱塘的凌霄、梦见这江堤、梦见她,会不会也像她此刻这样,睡得不安稳。她想,若是他也梦见她了,那便好。那便说明,他还惦记着她,还惦记着那句话。她这样想着,心里的那点愁绪,便仿佛也被这梦里的一缕牵挂,轻轻填满了一些。
她这样想着,便又慢慢地安下心来。她活了千年,最擅长的,大约便是等了。从前等一千年,是为了一缕执念;如今等一个人,却是为了一句真心。她愿意等。她愿意用往后所有年岁的潮起潮落,去等那个说“太平必归”的人,回到她身边。她望着那窗外的雪,望着那冻住的江,心里那句“你何时回来”,便随着那潮声,在心里悄悄地荡开,等着那春来,等着那人归。
她把这江堤、这屋子、这凌霄,都当作那一个人来守着。她想,他回来时,看见这些还都好好的,看见她还等着他,心里总该知道,他这一去,是为了守一个值得守的家。她望着那窗外的天,望着那渐渐泛白的天色,心里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便又稳稳地念了一遍。她活了千年,看惯了人去楼空,却独独放不下这一个——那便放不下罢,她愿意替他守下去,守着这江堤,守着这句约,等着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