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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征鼓催人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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征募的鼓声,是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敲的。那鼓声不像寻常市集上催买卖的锣鼓,一声紧似一声,一声沉似一声,从城门口一路敲进钱塘的街巷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隔着大半个城听着那鼓声,只觉得那鼓槌一下一下,仿佛是敲在她心口上,又仿佛是敲在那一城的门楣上。
这几日,钱塘的丁壮陆续都动了身。有的背着行囊,有的挎着刀剑,有的只扛了一根扁担,便往那城门口去了。街头巷尾,随处都听得见妇人哽咽的叮嘱,随处都看得见老人颤巍巍立在门口,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,半晌不肯转身。那县衙外,新征的名册贴了一回又一回,每贴一回,便有那识字的人围拢去念,念到自家子侄的名字,那一家便又哭上一回。苏苕这几日很少上街,她怕见了那些离别的场面,心里那根弦会更紧。可她到底还是日日都要到江堤上来,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,盼着还能再见他一眼。
方希文是第三日才来寻她的。他来得比平日早些,天还灰着,他便踏着那未散的晨露走到江堤上来了。他今日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褐衣,背上背着那个收拾好的行囊,腰间系着那个青布包袱,看着比往日利落,可那眉间,到底压着一层沉甸甸的离绪。苏苕立在凌霄花下,远远望见他走来,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,忽然便落定了一半——他到底还是来了,来与她作别了。她想,他若是不声不响地走了,连个招呼也不打,那她这一千年,怕是要懊恼死的。
方希文走到她面前站定,望着她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晨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,把那个系着青线的杜蘅簪,那支她亲手编的簪子,在他发间轻轻晃了晃。苏苕望着那支簪,眼眶忽然便热了。她低声道:“你……今日便要走么?”方希文点了点头,声音也有些哑:“今日午时,到县衙点验,随军北上。”他说着,仿佛怕她多担心,又补了一句,“名册上写的是北上戍边,也不是去那最凶险的地方。你不必太过悬心。”
苏苕望着他,心里那些话一时全堵在喉头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活了一千年,看惯了生死离别,可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,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,咽不下,也吐不出。她想问他这一去要多久,想问他要往哪里去,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江堤上的凌霄、那纸鸢上的字、那句“太平年里的新娘子”,可她一个字也没问出口。她只望着他,把那许多话,都咽进了肚子里。她想,他此去是为了那一城人的太平,她不该拿这些话去绊他的脚。
方希文也望着她,望着那簪着凌霄的发,望着那微微含泪的眼,忽然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那手冰凉,可被他握着,苏苕心里那点惶恐竟仿佛被熨帖了一些。他道:“苕娘,你放心。我此去,是要守着这太平的。我既是读了这么多年的书,又答应了你,便断不会把这一身性命,轻掷在那凶险的地方。”他说话时声音低而稳,那握着她手的掌心,却是温的。苏苕被他握着,心里那点惶恐,便仿佛也随着那一点暖意,稳稳地落定下来。
苏苕仰起脸,望着他,轻声问:“那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方希文没有立刻答。他望着那滔滔的江水,望着那渐亮起来的天色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等太平了,我便回来。”苏苕问:“那要等到几时?”方希文道:“我说不准。可苕娘,你只管记着——太平必归。只要这天下太平了,只要我还活着,我便一定会回来寻你。这话,是当着这江、当着这堤、当着这一城的青天许下的,作数一辈子。”他说得郑重,那目光里,带着一层说不清却沉甸甸的东西。
苏苕听着他那句话,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,仿佛被那句“太平必归”稳稳地托住了。她活了千年,从没有觉得一句话这样重过。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反复地念了又念,仿佛念着念着,那便成了真的。她反手握住他的手,用力地握了握:“好。那你可记住了。你说太平必归,我便在钱塘,在这江堤上,等你等到太平。”方希文望着她,那一直沉沉的目光里,到底漾开了一点亮。他点了点头:“记住了。一辈子都记着。”
两人在江堤上立着,谁也不肯先放手。那江风猎猎地吹着,把苏苕的衣角吹得飘起来,把方希文发间那支杜蘅簪吹得轻轻颤。他们就这样对立着,谁也不说话,可那许多想说的话,又仿佛都随着那风,一个字一个字地,落进了彼此的心里。那征鼓又催了一轮,鼓声从城门口滚滚地传来,敲得人心焦。方希文知道,该走了。他松开手,退开一步,望着她,喉头动了动,像是还有许多话要说,可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苕娘,你好好的。”苏苕点了点头,把那一句“好好的”,也一并收进了心里。
方希文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他望着那立在他身后的苏苕,望着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,忽然道:“苕娘,等我回来,我们便成亲。我说过的,要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娘子名分,给你一个守着凌霄、看尽潮水的家。”他说得郑重,那目光里却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苏苕含泪笑道:“好。我等你。你只管去守你的太平,回来,我便嫁你。”她说着,又忽然想起一事,忙道,“你那屋子,我替你看着;那几卷书,我替你收着;那支笔,我替你锁在箱底。你只管放心去。”
方希文听她这样说,心里又酸又软。他道:“那屋子、那书、那笔,你都替我收着罢。你若得闲,便替我把那窗台上的凌霄浇一浇水,莫要让它们枯了。”苏苕点了点头,道:“你放心。那凌霄,我日日替你看着,比你走时开得还好。”方希文便笑了:“那便好。等我回来,看看你替我看的花,开成什么样了。”两人说到这儿,相视一笑,那离别的愁绪,仿佛也被这寻常的话,冲淡了几分。
可那征鼓,到底还是要催人的。方希文从怀里取出那缕黄绢,那缕她一早系在他腕上、又被他收进贴身的衣襟里的黄绢,递到她面前:“这一缕,还是你收着罢。我带着它去,怕它沾了风沙、脏了颜色。你替我收着,等太平了,我们再把它结在一处。”苏苕接过那黄绢,又望着他:“那你自己那一缕呢?”方希文道:“那一缕,我系在心口。比命还当回事。”
苏苕听他这样说,心里又酸又甜,把那黄绢妥帖地收进袖中,低声道:“好。这一缕,我替你收着。等你回来,我们再把它结在一处。”她说着,又抬眼望他,目光里那点不舍,到底藏不住:“你这一去,山高水长,刀剑无眼。你答应我,好好的,别逞强。我这儿,凌霄年年都开,潮水日日都涨,我日日都在这儿,等你回来。”方希文望着她,喉头哽了哽,只低低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方希文望着她,忽然又伸手,替她把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。那动作又轻又柔,像是怕碰疼了她似的。他道:“苕娘,你等我。我这人,最是重诺。我既许了你太平必归,便断不会叫你空等一场。”他说完,没有再回头,转身便往那城门口走去了。苏苕望着他的背影,望着那点褐色的衣裳,望着那簪着杜蘅的发在晨光里一闪,心里那句“太平必归”,便跟着他,一并出了那城门。
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他的背影,那点褐色的衣裳,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远去。她忽然想喊住他,想叫他再多留一刻,可那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只那样立着,望着那点褐影,一步一步,走向那点验的鼓声里去。她望着他走过那江堤,走过那凌霄,走过那往日他们一同看潮、一同放纸鸢的地方,忽然觉得,这江堤,从今往后,便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那征鼓,一声一声地,仍在敲着。敲到午时,方希文在县衙点验已毕,跟着那一队新征的丁壮,混在人群里,往城门外去了。苏苕没有到城门口去送,她只立在江堤上,隔着大半个城,听着那鼓声,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。她想,他走了。从今往后,这一城的太平,有他一份;而她这千年的等待,也自今日起,真正地开始了。
暮色四合的时候,那点验的鼓声终于停了。钱塘的城门,在那一日的晚霞里,缓缓地合拢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合拢的城门,望着那空荡荡的城门口,忽然想,从今往后,那城门再开时,她盼的,便是他能从那门里回来了。她把那缕黄绢又握了握,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夜里,苏苕回到方希文那间小屋,点上灯,把那案上的书又擦了一遍。她坐在那书案前,望着那盏灯,仿佛他还坐在那儿似的。她忽然想,从明日起,她日日都要来替他看这屋,日日都要到那江堤上去等。她活了千年,从没有哪一刻,是这样心甘情愿地把一颗心,系在一个人的归期上的。她想,只要他还平安,只要那太平还会来,她便一直这样等下去。
这一夜,苏苕没有睡。她倚在窗前,望着那江上粼粼的月,想着那远去的褐衣,想着那句约定。她活了千年,从没有觉得哪一夜这样长过。她望着那月,望着那星,望着那远山,忽然想,他此刻,大约也正对着这样一片天罢。她这样想着,心里那点空落,便仿佛也被填满了一些。
她又把那缕黄绢拿出来,在灯下细细地看了一遍。那黄绢上,仿佛还带着他腕间的暖。她把那绢贴在胸口,又把它妥帖地收进袖中,望着那窗外黑沉沉的夜,低声道:“方希文,你可得好好的。钱塘这边,有你那屋、你那书、你那笔,还有我,都替你守着。你只管放心去,等你回来。”
天明的时候,苏苕照例又到江堤上去。晨潮正涨,那江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拍着那堤岸。她立在凌霄花下,望着那涨起来的潮水,忽然想,那潮水,一浪一浪的,都像是她心里那句誓言。她望着那潮,望着那城门口,开始她等候的第一日。
风从江上吹来,吹起她衣角一角。她低下头,望着掌心里那缕黄绢,忽然想,那句约定,她要好好地守着,守着它,等他回来。她抬起眼,又望了望那城门口的方向,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晨光,忽然在心里,把那句誓言,又稳稳地念了一遍。她想,他既许了这句诺,那她便信;她守着这句诺,等着他回来,等她那一句“太平年里的新娘子”,终究成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