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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杜蘅簪发, ...

  •   离别的日子,到底还是到了。天还灰着,钱塘的街巷里便有了动静。有那应征的人家早早起了身,点起灯收拾行囊,街口那面征募的鼓也隐隐地敲了起来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心里也跟着一点一点地紧起来。
      方希文背着那收拾好的行囊,踏着晨光走到江堤上来。他今日换了件浆洗得干净的长衫,发也梳得齐整,看着比往日精神,可那眉间到底压着一层离别的沉。他走到苏苕跟前站定,望着她,喉头动了动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
      苏苕望着他,心里又酸又甜。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缠着青线的杜蘅簪,道:“你低头。”方希文依言低下头。苏苕踮起脚,把那支杜蘅簪轻轻簪入他发髻里。那叶青、那香清,在晨光里配着他那齐整的发,竟十分妥帖。苏苕退开半步端详着他,轻声道:“杜蘅避不祥。你戴着它,我放心些。”
      方希文抬手摸了摸那发间的杜蘅簪,又望着她,眼底忽然漾开一层温软的湿意:“苕娘……”他只唤了这一声,像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,只化作这一声唤。苏苕望着他,眼眶也有些热,却笑着道:“你这样唤我,我便欢喜。”
      晨光里,那点验的鼓声一声一声地催着,催得人心头发紧。方希文望着她,仿佛有千言万语,却都哽在喉头说不出来。苏苕也望着他,望着他那簪着杜蘅的发,望着他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,像是要把他这副模样一并刻进心里去。两人相对而立,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。
      城门口,已经聚了许多送行的人。有白发的老母亲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叮嘱,有年轻的妻子抱着襁褓里的孩儿立在人群里望着那队伍。一个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只平安结塞进丈夫手里,道:“这是我去庙里求的,你贴身戴着,保平安。”那汉子接过来,低头把那平安结系在腰间,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脸,什么话也没说,转身便往那队伍里走去。苏苕望着这一幕,心里又酸又涨。她想,这满城的人家,今日都要尝一回这离别的滋味了。她也立在人群里,像她们一样,望着那个要远行的人。
      苏苕垂下眼,从怀里取出两缕黄绢。那黄绢是她一早便系好的,一端缠在她腕上,一端递到他手里:“这一缕,你带着。是我从江堤上剪下的凌霄根上的旧绢。你带着它,便像带着我一样。这一缕,我留着。等你回来,我们再把它结在一处。”方希文接过那黄绢,那绢上仿佛还带着她腕间的暖。他把那绢珍重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,道:“我记下了。等我回来,还你这一缕绢,还你那一句白首。”
      苏苕望着他收好那绢,忽然道:“你把那纸鸢上的布条,也带上罢。那上面写着字呢。”方希文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,低声笑道:“好。我把它与那黄绢一处收着,比命还当回事。”苏苕听他这样说,心里又酸又甜,眼眶便有些热了。
      鼓声又催了一阵。那应征的人已三三两两往城门口去了。方希文知道,自己也该走了。他望着苏苕,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再深看一回,才道:“苕娘,我要走了。你……你好好等着我。”苏苕点了点头,声音却有些哑:“你去罢。我在这儿,等着你回来。”
      方希文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他望着苏苕那立在凌霄花下的身影,那簪着凌霄的发,那微微含泪的眼,忽然道:“苕娘,等我回来,我们便成亲。”苏苕听他说得这样郑重,心里那点酸涩竟被他这句话暖得发烫,含泪笑道:“好。我等你。等你回来,我便做你方家名正言顺的娘子。”
      方希文走到那队伍前,又回过头来。这一回,他望着苏苕,没有再说那些郑重的许诺,只低声道:“苕娘,你昨日问我,往后会不会太平。我想了想,太平是咱们这些人都盼着的,我既去了,便总要让它真能太平才好。你放心,我读了这些年书,总不至于连自己都护不住。”苏苕望着他,点了点头。她想,他这句话,比那一句“白首”还要让她心里安稳些。
      他没有再说“保重”,也没有再说“等我”,只那样握着她的手,仿佛要把这一握的温度都刻进她掌心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松开手,退开一步道:“苕娘,我走了。”他说着转身,往那城门口走去。那簪着杜蘅的发,在晨光里碧绿地一闪。
      苏苕立在晨光里,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远。那背影由近及远,由清晰到模糊。她望着他走过那江堤、走过那凌霄、走向那点验的鼓声里去。她忽然想喊住他,想说句什么,可那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那支杜蘅簪,是她花了一夜工夫编成的。她把那杜蘅细细地晾干,又用青线缠了又缠,缠得平平整整,才编成那样一支简净的簪子。她记得老辈人说,杜蘅避不祥,佩在发间能保人一路平安。她想,他这一去山高水长、凶险难测,她一个花妖纵有几分本事,也总不能时时护在他身侧,便只好把这一分心意编进这一支小小的簪子里,让他日日戴着。她想着他簪着那杜蘅走的模样,心里又酸又软,低声对自己道:“你可得好好地回来。那簪子、那黄绢、那纸鸢上的字,我都替你收着呢。”
      她只能那样立着,望着那背影一点一点融进那越来越亮的晨光里。她手里把那另一缕黄绢握得紧紧的,仿佛那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联系。她想,他走了。他带着她簪的杜蘅,带着那两缕黄绢,带着那句“回来与你白头”,走了。
      风从江上吹来,吹起她衣摆一角。她低下头望着手里那两缕黄绢,忽然想,往后这江堤、这凌霄、这潮声,便都是她等他回来的地方了。她把他那句“太平年里的娘子”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,仿佛这样念着,他便能循着这句约定,走回到她面前。
      临出门前,方希文最后又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有再说那些郑重的许诺,只把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又描了一回。苏苕望着他,忽然想,原来送别,是把一个人这样深深地望进心里去的。她这一千年送过多少人走,却没有一回是这样舍不得的。
      风从江上吹来。苏苕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,把那两缕黄绢轻轻贴在胸口。她想,他此去,有杜蘅护着,有黄绢系着,有她那句“等你”牵着;她在这里守着这江堤、守着这凌霄,等着他回来同她白首。
      队伍动起来了,那点验的鼓声一声一声地催得更急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队伍一点一点地远去,望着那铁青的甲胄、那猎猎的旌旗被晨光笼成一片模糊的影。她忽然想,这一千年来,她看惯了多少潮起潮落、人来人往,可从没有哪一回像今日这样,觉得一个人走得这样远、这样久。她把那两缕黄绢又在手心里握了握,忽然想,那江堤上的凌霄,她往后要好好地守着,等他回来,再开给他看。
      晨光里,那点验的鼓声一声一声愈发急促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钱塘的日子便要不一样了;而她这一千年的等待,也才真正地刚刚开始。
      晨光渐渐铺满了江面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水色,心里也跟着渐渐地定了下来。她想,该来的总会来;她只消守着这句约,等着他便好。
      这一日,苏苕在江堤上坐了很久,一直坐到日头西斜。那江面上,来来往往仍是些往来的船只,可她却觉得,这钱塘少了些什么。她望着那空荡荡的江,忽然想,从今往后,她日日都要到这儿来,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,盼着他回来。她活了千年,从没有哪一日像今日这样,把一颗心这样妥帖地、安稳地系在一个人的归期上。她想,等他回来那日,她要穿上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,簪上那朵凌霄,站在他面前,好让他一回来便能看见。
      夜里,苏苕回到凌霄深处,把那黄绢、那纸鸢上他写过字的布条,都妥帖地收在一处。她望着那些东西,忽然想,他虽走了,可这些东西都还在,她便觉得,他好像只是出了一趟远门,过些日子便会回来。她把那布条展开,借着月光又看了那“愿与苕娘白首”六个字一眼,才把它重新收好。她想,等他回来,她要亲口问他,那字是他什么时候写的,可还作数。
      队伍彻底消失在晨光里,那点验的鼓声也渐渐远了。苏苕仍立在江堤上,仿佛那鼓声一停,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也跟着悄然松了下来。她忽然觉得浑身发软,像是这一夜攒着的力气,都随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并耗尽了。她靠在那青石旁,慢慢地坐下来,望着那空荡荡的城门口,久久没有动。她想,他走了。从今往后,这江堤上的日出日落、潮起潮平,便都要她一个人来看了。可她又想,他会回来的。她把自己那一句“等你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念着念着,那紧绷的心竟也慢慢地安定了下来——她既已许了他这一句,那便守着这句约,等他回来。
      方希文走后的第一个早晨,苏苕照例又到江堤上来。她立在凌霄花下,望着那晨光,忽然觉得,这江堤虽然还是那个江堤,却又像是空了些什么。她伸手抚了抚那凌霄的枝,低声道:“你且好好开着。等他回来,好让他一看便知道,这一年一年的花,我都替你守住了。”那凌霄在风里摇了摇,像是应了她。她便在那花下立着,望着那江面,仿佛他随时会从那城门口踏着晨光走来,笑着对她说一句:“苕娘,我回来了。”
      晨光渐盛,那队伍已经走得看不见了,苏苕仍立在江堤上没有动。她望着那城门口的方向,仿佛还能看见他那簪着杜蘅的发在晨光里一闪。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地转过身,走回那凌霄花下,伸手抚了抚那凌霄的枝,低声道:“他走了。你陪着我,咱们一起等他回来。”那凌霄在风里轻轻摇了摇,像是应了她一声。苏苕便在那花下坐下来,守着那江堤,守着那潮声,开始她那一千年的等待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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