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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暗夜私语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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限期三日,转眼便过了一日。钱塘的街头,兵卒过境的蹄印还在,那征募的告示也还在城墙上贴着。方希文这两日极少出门,只坐在他那间临江的小屋里,守着那一盏豆大的灯出神。
他那眉间锁着的,比白日里更深些。案上那卷征募的文书就摊在灯下,朱红的官印在昏黄的光里格外扎眼。他看了又看,眉头便锁了又锁。苏苕立在窗外,透过那窗纸看见他这样,心里也跟着一寸一寸地紧起来。
夜里,方希文开了门,见苏苕立在门外,怔了一怔,随即侧身道:“进来坐罢。”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床、一方书案,案上堆着几卷书、一叠写了一半的字纸,那盏灯就摆在案角,昏黄的光把那满屋照得暖融融的。苏苕走进去,在那书案边坐了,望着他那紧锁的眉头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你在写字?”苏苕望着那案上一叠写了一半的字纸,轻声问。方希文道:“写了几行,又撕了。心里乱,写不成句。”他说着,把那卷征募的文书推到一边,仿佛那东西烫手似的。苏苕望着他,轻声问:“是不是……还在想,去还是不去?”方希文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屋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那灯花偶尔“啪”地一声轻响。苏苕也不催他,只坐在那里陪着他,看他望着那灯出神。过了许久,方希文才开口,声音低低的:“苕娘,你说,人这一辈子,是不是总有几件事,是躲不过去的?”苏苕望着他,没有答。方希文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我读了一辈子书,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、光耀门楣。可如今真到了这关口,我才知道,那书上写的那些大道理,真要落到自己身上,原来是这么重的。”
苏苕望着他那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瘦的面庞,心里忽然酸涩起来。她道:“你若是不想去,旁人也不会知道。这满城的丁壮,不也有躲进山里去的么?”方希文摇了摇头:“我知道。可我一躲,这钱塘的乡里,便要有一个人替我去。我一个读书人,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,总不能到了该担当的时候,先做了那缩头乌龟。”他说着,望向苏苕,“可我若去了,便不知还能不能回来见你。苕娘,我这一生,最放不下的,就是你了。”
苏苕听他这样说,眼眶便有些热。她道:“你放不下我,我又何尝放得下你。可我想着,你这一去,若是为了躲这一时,往后一辈子心里都要背着这个坎,那比什么都难受。你若真是放不下,那便……那便照着你心里想的去罢。”她说这话时,声音有些发颤,却说得极认真。
方希文怔怔地望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你是说,让我去?”苏苕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让你去,也不是不让你去。我只是想,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,你心里头那个声音,才最作数。你若是为了我留下来,往后的日子,你心里那个坎过不去,你我之间的欢喜,也要打折的。你若是真想去,那便去;我在这里,等你回来。”
方希文听她这样说,沉默了很久。灯花又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苗,又望了望苏苕,忽然道:“苕娘,你……你真的不怕我这一去,回不来了么?”苏苕心里一颤,却强自稳着声音道:“怕。可我更怕的,是你一辈子困在这个坎里,连带着把这往后的日子,也一道磋磨了。你若真回不来……那也是命。我这一千年,看惯了离合,总比你受得住些。”她说到最后,声音到底有些哑了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方希文望着她,那双一直沉沉的眼里,忽然漾开一点亮。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那放在案上的手,声音低而稳:“苕娘,有你这一番话,我心里那块石头,便算落定了。我去。我去守那钱塘、守这江堤、守你一句太平年里的新娘子。我定会回来的,还你一句白首。”
苏苕被他握着手,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,仿佛也跟着落了地。她想,他终于想通了。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:“好。你去。我在江堤上等你。等你回来,我们便成亲,我便做你方家名正言顺的娘子。”她说这话时,脸上带着笑,那笑里却到底含着一层水光。
这一夜,两人说了许多话。方希文说了他小时候读书的事,说他家里穷,买不起灯油,便日日借着庙里的香火读书;又说他那时候盼着中举,想让老母亲过上好日子。苏苕听着,心里又酸又软。她望着他那在灯下说话的模样,忽然想,这样一个清清白白、满心装着家国的人,她一定要护住他。
灯下,两人又说了些旁的。苏苕问他可曾想过将来要住什么样的屋子,方希文想了想道:“也不必多大,一间堂屋、两间厢房便好。堂屋里放一张书案供我读书,厢房里你住一间,摆一架凌霄。”苏苕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软,低声道:“那我便日日替你看着那凌霄,看它爬满整面墙。”方希文便笑了:“那我读书乏了,抬头便能看见你,看见那满墙的花。”两人说着,那昏黄的灯,便也仿佛把那一间小小的屋子,照成了一个说不出的家。
夜更深了些。方希文忽然道:“苕娘,我这一去,有几句话想先跟你说明白。我屋里那几卷书,是我存了好些年才攒下的,等我走了,你若得闲,便替我收着,莫要叫雨淋了。案上那支笔,是往年开蒙时先生赏的,我一直舍不得用,也一并收着罢。”苏苕听他说这些,心里忽然酸得厉害,强笑道:“你又不是不回来了,怎么倒像交代后事似的。”方希文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不是我乌鸦嘴。只是这人命关天的事,我想着总该先跟你把话都说明白了,我才走得安心。”
苏苕望着他,心里又酸又软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那我也跟你说明白。你屋里那几卷书,我替你收着,一本也不会少;那支笔,我替你锁在箱底,等你回来再亲手还给你。你若是不回来了……”她说到这里顿住,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你便再也听不见我唤你了。”方希文听她这样说,喉头哽住,半晌才哑声道:“不会的。我一定会回来。那笔、那书,还有你,我都放不下。”
“等太平了,”方希文说,“我便带你去看看京城。听说那御街两旁的杨柳,一到春天便绿得发亮,比钱塘的还好看。”苏苕笑道:“那杨柳再好看,也比不上我江堤上的凌霄。”方希文便也跟着笑了:“那往后,我便在院子里,给你种上一架凌霄。”他说得认真,仿佛那是已经盘算好了的事。
苏苕听着,心里那点酸涩竟被他说得暖了几分。她道:“你可得说话算话。我等着一千年的凌霄,在你院子里,也开给你看。”方希文笑道:“那我便等着,看它开满一院。”两人说到这儿,相视一笑,那屋里昏黄的灯,便也显得格外暖了。
夜渐渐深了。方希文送苏苕到门口,望着那满天星子,忽然道:“苕娘,我这一去,怕是至少也要一两年。你……你会一直等我么?”苏苕转过身,望着他那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,点了点头:“会。别说一两年,就是十年、二十年,我也等你。”方希文望着她,喉头动了动,像是想说些什么,终究只低低道:“好。那我说的话,也一辈子作数。”
苏苕回到凌霄深处,望着那满江的墨色,心里却比前两日安定了许多。她想,他既已想通,那她便能安心地等着他了。她又想起明日之事,想着那杜蘅簪发、那两缕黄绢,心里便又软又稳。她想,她活了千年,头一回这样心甘情愿地把一颗心系在一个凡人身上,那她便要护他护得周全,让他走得安稳,也让她自己等得安心。
次日一早,苏苕便去寻了一味草。那草名叫杜蘅,叶青、香清,古来便是佩在发间以避不祥的。她把它细细地晾了,又缠了青线,编成一支简净的簪子。她把那簪子握在手里,想着明日要亲手替他簪上,心里便又暖又慌,竟有些像那大集上量衣时,等着他问她“可愿意”的滋味。
这一日黄昏,苏苕比往日早些到了江堤。她望着那满天将沉未沉的霞光,想着明日、想着后日,心里那根弦便又绷得紧了些。她活了一千年,从没有为谁的离别这样悬过心;可如今,光是想着他要走,她便觉着,这钱塘的暮色,都比从前暗淡了几分。她想,她终归还是怕的。怕他这一去,那江堤上便再没有人替她放纸鸢,怕那杜蘅簪的香,也再不能簪在一个活着回来的发间。可她又想着他那句“该去”,想着他那一身的书生意气,便知道,她拦不住他,也不该拦他。
黄昏,方希文又到江堤上来。这一回,他眉间那层阴翳,到底散了些。他立在凌霄花下,望着那江,忽然道:“苕娘,后日我便要去县衙点验了。”苏苕心里一紧,却稳着声音道:“我知道。东西可都收拾好了?”方希文道:“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几件换洗衣裳,几卷书,一支笔。够用了。”
苏苕望着他,心里又酸又涩。她活了千年,头一回觉得,这人间的一个凡人,这样轻的一句话,竟也能让她心里这样难受。她低声道:“那……明日,我有一件东西,要亲手给你戴上。”方希文奇道:“什么?”苏苕却摇了摇头,卖了个关子:“明日你便知道了。”方希文望着她那带笑的模样,心里那点不舍,竟被她这一句话搅得又暖又软,便也不再追问。
夜里,方希文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望着那窗外的月光,想着明日、想着后日、想着那不知何时能回的归期,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。他想,若是他真的一去不回,苕娘一个人守着那江堤……他不敢再往下想。他又想,可她说了,会等他。那句“别说一两年,就是十年、二十年,我也等你”,他今晚是忘不掉了。
而江堤另一边,苏苕立在凌霄花下,仰头望着那满天星子。她把那支缠着青线的杜蘅簪握在手心,又慢慢地松开,想着明日要亲手替他簪上的情形,心里又稳又软。她想,这一千年,她从不曾这样心甘情愿地把一颗心系在谁身上;如今既系了,那便无论如何,也要护他周全。她把那簪子收回袖中,望着那江上渐起的薄雾,忽然想,来日方长,只要他还回来,她便能一直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