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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兵符过境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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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匹高头大马,在钱塘城门口驻了没有多久,便又打马过去了。可它们留下的那一卷卷文书,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原本平静的钱塘水面,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。
那些兵卒,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腰间挎着刀,走得整整齐齐。他们从钱塘街上过,马蹄踏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百姓们立在两旁,屏着气望着那队伍过去,有孩子趴在墙头上好奇地张望,被大人一把扯下来,低声喝道:“看什么,还不快下来。”
征募的告示,一张张贴遍了城门口、街心、桥头,大意是说边关告急、朝廷征兵,凡十八岁至四十五岁的丁壮俱在征调之列,限期至军中报到。告示下围满了人,有识字的一字一字念着,念到“十八岁至四十五岁”时,人群里便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有人皱着眉一迭声地叹气,有人挤在前头把自家儿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对着名册念,念到没念着的,便长长舒一口气;也有那穿绸着缎的富户,站在人堆里盘算着要出多少银钱雇人代役。唯有那普通人家,既无人可雇,也无处可躲,只得垂着头,认命似的,一步一步走回家去。
告示前,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拉着一个青年的手,絮絮叮嘱着“出门在外,多带两件厚衣裳”“夜里冷,别贪凉”。那青年是她独子,一边应着,一边低头悄悄抹了一把眼角。苏苕立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酸得厉害。她想,这满城的人家,只怕都要有一场这样的离别了。
苏苕立在人群外,听得清楚。她望着那告示上朱红的官印,又望着那些神色各异的百姓,心里忽然沉甸甸的。她想起昨夜那阵像闷雷又像鼓点的声响,原来那不是涨潮,那是兵马过境的动静。
苏苕望着那告示,又望着那城墙上新贴的一张张征募的文书,忽然想,这钱塘的天,怕是从今日起便真要不一样了。她又想起方希文那句“该去”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便又紧了紧。可她终究没有把那不安说出口,只在心里暗暗立下一个主意——他既要去,那她便要想尽法子,护他平安。
这几日,钱塘便不大安宁了。往日的市集,摊子少了许多;街上的行人,也多是行色匆匆,眉间锁着愁。有消息灵通的人家,夜里便关紧了门窗,只从门缝里漏出几声压低了嗓子的长吁短叹。连那卖糖人的老伯也不再笑呵呵地招客了,只坐在挑子后头,望着城门口的方向发呆。这几日,连那江堤上都冷清了许多,往日黄昏总有三三两两的人来乘凉闲话,如今却多是行色匆匆,一个人急急地走过。苏苕立在凌霄花下,望着那空荡荡的堤,忽然想,这钱塘的安宁,仿佛一夜之间便被那铁青的甲胄、那朱红的官印给惊散了。
方希文这几日,来得比往日少些。便是来了,也多是立在江堤上望着那江,半晌不说话。苏苕看着他那紧锁的眉头,心里也跟着紧起来。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,却不敢问,只盼着他能像往常一样笑着对她说“苕娘,今日风好,我们去放纸鸢”。可他这几日,再没有提过纸鸢的事。
这一日午后,苏苕在江堤上等他,却等到暮色四合也不见他来。她心里越发不安,正要沿着那堤往城里寻,却见远远地一个身影慢慢地走过来——正是方希文。他手里攥着一卷文书,走到她面前站定,却半晌没说话。江风猎猎,吹得他衣摆都皱起来。苏苕望着他那发白的指节,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,低声道:“你……你也收到了?”方希文这才抬起头,望着她,喉头动了动:“嗯。征调的文书,送到我手上了。”他说得极轻,那语气里却藏着一层压不住的东西。
苏苕心头一紧,接过那卷文书展开一看——那上面朱红的官印之下,果然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:方希文。那一行字,像一根刺扎进她眼里。她活了千年,从没哪一刻觉得“方希文”这三个字这样重、这样沉。她的手指沿着那三个字慢慢地划过。那笔迹,是官署里那些抄书吏一笔一画写就的,工整、冷漠,不带一丝情分。可这三个字,是她心里那个人的名字。她望着那三个字,忽然想,原来他的名字被人这样写在名册上,是要去那样凶险的地方的。
她捧着那文书,半晌没有说话。方希文望着她,声音低低的:“苕娘,我……”他说到一半又止住了,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好。苏苕抬头望他:“你收到几日了?”方希文道:“两日了。我没敢告诉你。”苏苕望着他,心里又酸又涩:“你怕我担心。”方希文点了点头:“我不想让你日日悬着心。”
苏苕把那文书又看了一遍。那上面,除了他的名字,还有一行小字,说是限期三日内至县衙点验,随军北上。她握着那文书的手微微发抖。她想,三日内……三日,他就要走了么?
“钱塘的丁壮,都收到了么?”苏苕问。方希文道:“丁壮之家,俱有文书。也有富户出银钱雇人代役的,也有躲进山里的。可我这名字,是名册上头一份。躲不得,也代不得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里有一层说不出的无奈。
苏苕心里一沉,望向他,忽然明白他不是没有想过逃,而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——他的名字在名册上头一份,官府盯得紧,他若躲了,连累的是一家一户的乡里。他那样一个重诺的人,断不肯为着自己活命去拖累别人。他不是没有法子躲,他可以学那富户雇人代役,也可以学那躲进山里的,一走了之。可他没有。他放不下那读了多年的圣贤书,也放不下那句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这样一个把诺言看得比命还重的人,要他丢下全城的老小独自逃命,那比杀了他,还要叫他难受。
“你……想去么?”苏苕轻声问。方希文沉默了很久。江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说不想去,那是假的。我又不是铁打的,也知道那战场上刀剑无眼。可若人人都躲,这钱塘,这江堤,这满城的老小,谁来守?”他说着,望着那江,声音更低了些,“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,头一回觉得,那书里说的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,原来是这样的重。”
苏苕望着他。她活了千年,见过多少人的生离死别,可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,让她觉得一个凡人的话这样沉。她望着他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瘦的侧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疼——她想护着他,想把他留在那江堤上,可他心里却装着一个比他自己更要紧的东西。她活了千年,看惯了这世间的离合,从不曾为谁动过心,可此刻望着这个满心装着“天下兴亡”的书生,她却头一回生出一种想要护住他的念头。
“你可想好了?”苏苕又问。方希文转过身,望着她:“还没想好。这两日我日日都在想,可越想,越觉得……该去。”他说着又望向她,目光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,“可我若去了,你一个人守着这江堤……”他说到这儿,喉头哽了一下,没有再说下去。
苏苕伸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那手冰凉,可被他握着,苏苕却觉得心里那点惶恐竟被熨帖了一些。她道:“你去不去,是你的本心;你走了,我等不等你,是我的本心。你只管照着你的本心去,我……我在这里等你。”她说这话时声音稳得很,只是那眼眶到底有些红了。方希文听她这样说,那双一直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漾开一点湿意,反手把她那微凉的手包在掌心里,又紧了紧:“苕娘,有你这句话,我便是再凶险的路,也走得下去。”他说着,声音低低的,“你放心,我这一生既是许给了你,便断不会把性命轻掷了。我会回来,回来还你那一缕黄绢,还你那一句白首。我等着你,你也等着我。”
苏苕点了点头,把那一个“等”字郑重地收进了心里。可这一夜,她回到凌霄深处,望着那满江的墨色,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她想着那文书上“方希文”三个字,想着那限期三日的字样,想着他说的那句“该去”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仿佛随时都要断。她活了千年,看惯了多少人来了又走、走了又来,从不曾觉得谁的来去能牵动她分毫,可如今她竟为一个凡人一夜一夜地睡不着。她忽然有些怕——她怕的不是他去,而是怕那战场上,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的书生,能不能活着走到那约定的白首。
她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忽然想,自己这一千年守着这凌霄,看惯了潮起潮落,从不曾把谁的事这样放在心上。可如今,一个凡人的名字,三个字,竟让她一夜一夜地替他悬着心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书里说的“情”,她只知道自己盼着他平平安安地回来,盼着那句“太平年里的新娘子”能有成真的一日。
次日,苏苕又到江堤上去。城门口又过了一队兵卒,铁青的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,蹄声、脚步声敲得那青石板都发颤。百姓们立在两旁默默地望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苏苕立在人群里,望着那一队兵卒远去,忽然想,这钱塘的安宁怕是要尽了。暮色彻底落了下来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渐渐暗下去的天,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她望着那队伍尽头扬起的尘土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她想,他既是要去,那她这个从江边凌霄里走来的花妖,能不能护他一护?她活了千年,总有几分旁的本事。她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兵卒,又望着自己摊开的、那双属于花妖的素白的手,心里暗暗地做下了一个决定。
这一夜,苏苕立在凌霄深处,望着自己摊开的、那双素白的手。她活了千年,修行至今,虽说算不得什么大能,却也有几分旁人没有的本事。她想着那名单上“方希文”三个字,想着他这一去要去的凶险之地,心里那个念头便越来越清晰——她要护他。她总得寻个法子,护他周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