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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夜放纸鸢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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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大集,钱塘的日子又渐渐地归于平常。苏苕与方希文依旧日日相见。那裁好的藕荷色料子,三日后取回来了,她穿上了,方希文见了,眼底亮了亮,却只说了句“好看”,便再没有别的。可苏苕知道,他是欢喜的——因为那日他回去时,脚步都是轻的。
那几日,钱塘的天气是好的,江风也轻。方希文依旧日日来,有时带一屉包子,有时带两串刚上市的菱角。苏苕便也渐渐习惯了,每日清早在那江堤上等他,看他踏着晨光走来,心里便像那江面一样,满满地都是亮。
这一日傍晚,方希文来江堤,却不似往常那样空着手。他怀里抱着一只纸鸢,是用竹篾扎的骨,糊了淡青的纸,尾上还缀着两缕长长的绢线。苏苕奇道:“你还会扎纸鸢?”方希文笑道:“小时候学过。这几日想着,江堤风大,正好放给你看。”他说着又有些赧然,“我也说不好,就是想让你看看。”
苏苕心里一暖,又有些想笑。她活了千年,什么没见过,可这一只纸鸢,却让她生出几分孩子似的欢喜来。她望着那只淡青的纸鸢道:“夜里放纸鸢,能飞得起来么?”方希文道:“能。夜里风静,飞得稳,也飞得高。”他一面说,一面已解下那绢线,把纸鸢系好,又低头,从袖中取出一段细布条,像是要往上写些什么。
苏苕站在一旁,见他低头写字,忽然福至心灵,趁着他不防悄悄凑过去,想看他写些什么。方希文写得极快又极认真,一笔一画,像是要把那几个字都刻进那绢里去。苏苕只来得及瞥见“愿与”二字,他便已收了笔,把那段布条牢牢系在线端。
她没看清后面那几个字,心里痒痒的,想问又不好意思问。方希文却像是早料到她要看,系好布条,抬头冲她一笑:“你不许偷看。等它飞上天,你再自己去看。”苏苕被他这笑搅得耳根发烫,嘟囔了一句“谁要偷看”,心里却把那“愿与”两个字念了又念,猜了又猜。
江堤上,夜风正轻。方希文退开几步,把那只纸鸢往空中一送,一面跑,一面放线。那淡青的纸鸢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升起,尾上那两缕绢线在风里飘成一线。苏苕仰着头,望着那只纸鸢一点一点地高起来,心里竟也跟着一点一点地轻起来。她活了千年,看惯了多少回春放纸鸢、秋放风筝,可这一回,是她头一回亲眼看着一个人替她扎了纸鸢,又亲手放给她看。她忽然觉得,这江堤上从前那些一个人的黄昏,都被这一只纸鸢补得满满的了。
纸鸢越飞越高,在墨蓝的天幕上小成一个小小的影子。那系在线端的布条在风里飘着,被晚风带起又落下。苏苕望着那布条,心里的好奇越发压不住了,终于忍不住轻声问:“你写的那几个字,到底是什么?”方希文手里牵着线,回眸望她,笑道:“你猜。”
纸鸢在天上飞得又高又稳。苏苕仰着头,望着那小小的淡青影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想,她活了千年,看过多少只纸鸢乘风而起,又没入云端,可这一只却让她觉着,像是把她那颗飘了千年的心也一并带到了天上。她盼着它飞得久些,再久些。
苏苕被他这“你猜”堵回来,越发心痒。她望着那高高飞着的纸鸢,又望了望方希文,忽然伸出手:“你把线给我,我自己放一会儿。”方希文依言把线交到她手里。那线绷得紧紧的,隔着夜风一下一下传来纸鸢扑翅的劲。苏苕握着线,趁他分神去看纸鸢,悄悄把那布条往自己眼前拽了拽。
那布条上,墨迹未干,写着五个字——愿与苕娘白首。苏苕心头一颤,握着线的手便有些抖了。她望着那五个字,仿佛有火星落进她心底那潭水里,腾地一下烧起一片暖融融的亮。她想,他竟是这样想的——愿与她,白头偕老。那五个字,像烙在她心口上。苏苕握着那线,良久没有说话,心里却想,他写下“白首”两个字的时候,该是怎样的郑重?她这一千年,从不曾奢想过“白首”,可如今竟有人替她把这不敢想的一辈子郑重地写了下来。她心里又酸又甜,竟不知是该欢喜,还是该落泪。
方希文见她握着线,望着那布条发呆,便知道她已看见了。他也不点破,只轻轻道:“可看清了?”苏苕回过神,慌忙松手,让那布条又飞了回去,嘴上却道:“没……没看清。”声音却软软糯糯的,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心虚。方希文笑了:“没看清也好,下回,我再写给你看。”
苏苕耳根滚烫。她握着那线,望着那在风里飘着的“愿与苕娘白首”,心里又酸又甜,像是有什么东西满得要从胸口溢出来。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有人这样把一句心意写在绢上、系在纸鸢的线端、放给她看。她想,这一句“白首”,她怕是这一辈子都记在心里了。
纸鸢在天上飞了很久。夜风渐渐凉了,苏苕那攥着线的手却一直是暖的。方希文站在她身侧,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,谁也没说话,只一同仰着头,望着那只淡青的纸鸢在墨蓝的天幕上起起落落。那无声里,却像是把千言万语都放上了天。
夜风里,那纸鸢又往上挣了挣,仿佛要挣脱那根线,飞到更高的天上去。苏苕握着那线,望着那淡青的影子,忽然轻声问:“方希文,你从前也这样放过纸鸢么?”方希文道:“放过。小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现成的,便自己用竹篾糊。有一回那纸鸢飞得最高,我追着它跑了一里地,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追。”苏苕听他这样说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她想,这样一个会追着纸鸢跑、摔了跤再爬起来的少年,如今竟要替这一城的人去守那太平了。她望着他,没有把这话说出口,只把那线又握紧了一些。
后来,纸鸢线放到了头,方希文慢慢收线,那只纸鸢一点一点地落下来。苏苕望着它落回他手里,忽然有些舍不得。她想,若是这纸鸢能一直飞着,若是这夜能一直这样长着,那该多好。可她没把这话说出口,只望着他把那纸鸢收好,把那段系着字的布条也一并妥帖地收进怀里。
“它还会再飞起来么?”苏苕轻声问。方希文道:“会。你想看的时候,我便放给你看。”他说着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低的,“那布条上的字,一辈子都作数。”苏苕望着他,点了点头,没有说“好”,可她那眼睛里,却像是藏了一片亮亮的天。收好纸鸢,方希文把那系着字的布条又看了最后一眼,才妥帖地收进怀里。苏苕望着他收布条的动作,轻声道:“那字,你可不许弄丢了。”方希文笑道:“丢不了。我把它系在心口上,比命还当回事。”他说得随意,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分认真。
夜风把那纸鸢吹得又高了些,那系着字的布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苏苕望着它,忽然想,这江堤上她一个人立了一千年,看惯了多少纸鸢上天又落下,可唯有这一只,是有人替她扎的、替她放的,还替她写了字系在线上。她想着那五个字,心里那点欢喜便像那江面的月一样,满满地漾开。她侧过头,望着方希文那在月光下格外清朗的侧脸,忽然想,若是往后年年都有这样一个夜晚,那她便觉得,这一千年,也不枉了。
两人在江堤上又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忽然紧了起来,从江的那一头遥遥地送来一阵沉闷的、像是闷雷又像是鼓点的声响。苏苕心头莫名一紧,侧耳细听,那声响却又被江风卷散了,什么也辨不清。她问方希文:“你可听见什么了?”方希文也静了一静:“许是涨潮罢。”可他说这话时,眉间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。那江上遥遥传来的声响,让两人都静了一瞬。方希文侧耳又听了听,只闻江风呜咽,再无别的动静,这才收回目光,可他那眉间却像是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,迟迟没有散开。苏苕看在眼里,想问他,又怕问了更添他的心事,只把那只纸鸢抱得更紧了些。
江堤上,晚风习习。那淡青的纸鸢在方希文手里,被风一吹,翅子便轻轻地颤。苏苕望着他立在那风里的身影,忽然想,这样一个人,扎纸鸢、放纸鸢、写字系在线上,样样都透着烟火气——她活了千年,头一回觉着自己好像也沾上了这样一份人间的、暖烘烘的日子。
江堤上,夜风渐渐止了。苏苕望着那只收好的纸鸢,忽然道:“下回,你再放给我看时,能不能让它飞得更高些?”方希文笑道:“能。只要你愿意看,我便让它飞到那月亮上去。”苏苕被他说得心里一热,又有些想笑:“胡说,纸鸢哪能飞到月亮上去。”方希文道:“能。只要是你想看的,它便能。”
两人往回走时,方希文忽然从怀里把那段系着字的布条取出来,递到她面前:“你既已看见了,那便收着罢。省得我总揣着,怕弄丢了。”苏苕接过那布条,只见那五个字在月色下格外清晰,便把布条郑重地收进袖中:“那我替你收着。等你回来,再还给你。”
这一夜,苏苕睡得极沉。她梦见那只淡青的纸鸢在天上飞着,尾上那两缕绢线长长地垂到她面前。她伸手去够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梦里,那五个字明明灭灭地亮着,像一盏灯。她醒过来,望着窗外那还黑着的天,忽然有些怅然。
夜里,苏苕独自立在凌霄花下,仰头望着满天星子。她想,那只纸鸢,那个布条上的字,都还在他怀里妥帖地收着。她又把“愿与苕娘白首”六个字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,念着念着,忽然又想起方才江上那阵像闷雷又像鼓点的声响,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沉。她望着那黑沉沉的天,忽然想,若是那天再亮不起来,若是那只纸鸢再也飞不上天……她不敢再往下想,只把那念头硬生生压下去。她告诉自己,他会回来的,会再替她放纸鸢,会再对她说那句“一辈子都作数”的话。她便这样想着,一夜一夜地把那一句“白首”,当作这江堤上最亮的一盏灯。
可第二日清晨,苏苕照例到江堤上来,却见那往日喧闹的街口多了几匹高头大马。马上的军汉一身铁青的甲胄,正扬着手里一卷卷文书往城墙上贴。围观的百姓挤挤挨挨,神色各异,议论声嗡嗡地响。苏苕立在人群外,望着那卷文书上朱红的官印,心里那一点昨夜压下去的沉,忽然又浮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