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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市集裁衣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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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夜在江堤上许了盟约,苏苕与方希文之间,仿佛隔着的最后一层什么,彻底不见了。她依旧日日到江堤上来,他却来得更勤了——有时是清晨,替她带一屉还冒着热气的包子,有时是黄昏,陪她坐着看满江的霞光。两人之间,渐渐有了寻常人家那种熟稔而妥帖的暖。
这一日,方希文来了,却不似往常那样坐下便看书。他立在凌霄花下,望了她半天,才笑道:“苕娘,后日是钱塘的大集,你陪我去趟城里罢。”苏苕一愣:“去城里作甚?”方希文道:“我想给你裁两身新衣裳。你一个姑娘家,总不能日日就这一件淡青的穿。”苏苕脸一红,低声道:“我不要新衣裳,穿着这个就很好。”方希文却摇摇头:“那不一样。往后……”他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苏苕没听出他话里那点深意,只望着他红了的耳根,心里又暖又好笑,便点头应了。次日一早,天还蒙蒙亮,她就换了那身淡青衣裳,把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簪上一朵凌霄,立在江堤上等他。心里竟有些像从前等着他带她进城那日一样,又慌又甜。
方希文如约来了,今日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。他见她立在花下,怔了一怔,随即眼底漾开笑意,朝她伸出手道:“走罢。今日那布庄新到了几匹好料子,我领你去挑。”苏苕把手放进他手心,被他牵着,一路往城里走。
城里的集市比往日热闹许多。街心两旁,摊子一眼望不到头,卖布的、卖胭脂的、卖小食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苏苕被他牵着手穿行在人声里,心里又慌又甜。她想,从前她看这人间,总觉得那热闹是别人的;可如今被人这样牵着,一步一步走在人堆里,竟觉得这热闹里,也有她一份了。
布庄在街心偏里一些,铺面不大,门前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布料。那老板娘是个利落的妇人,见方希文领着苏苕进来,上下打量一眼,便笑着招呼:“哟,方相公,今儿是领新媳妇来裁衣裳哪?”一句话说得苏苕耳根腾地红了。她慌忙低头,指尖绞着衣角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方希文倒是一愣,随即笑了笑,也没辩驳,只道:“老板娘,你挑几匹好料子,给她看看。”那老板娘会意,笑着把一卷一卷料子抱出来,红的、青的、藕荷色的,在柜台上铺开,一边给苏苕看,一边道:“姑娘生得白净,穿藕荷色最衬人;若是再艳些,那鹅黄也好看,正配你这年纪。”
苏苕听着那“新媳妇”三个字,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搅了一下,又羞又乱,竟说不出话来。她活了千年,从没被人这样叫过;可这一声,却像有什么东西,在她心底那潭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她低着头不敢看方希文,只觉他望着她的目光,也带着一层她说不清的温柔。
她挑了那匹藕荷色的料子。方希文又让老板娘量了身量。那老板娘拿了软尺,一边量一边啧啧道:“姑娘腰身细,肩也秀气,穿什么都好看。”她量到哪儿便报一个数,苏苕却只觉得,那软尺每过一处,都像是有火燎过。她活了千年,何曾被人这样量过身?一颗心,像是悬在半空,又像是浸在温水里。
方希文站在一旁,看着她被那老板娘量着身,看着她红着脸低着头的又窘又软的模样,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他想,他活了这二十多年,寒微惯了,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,会有一个姑娘这样妥帖地立在他跟前,让他想给她裁两身新衣裳,想把她好好地拢进自己的日子里。
量完了,老板娘收了料子,说三日后可取。方希文付了银钱,又顺手指了两匹素净的:“这两匹,也给我裁一身长衫,一匹做袍,一匹做里衣。”老板娘笑道:“方相公这是要办喜事罢,这样讲究。”方希文没有答,只笑了笑。
出了布庄,两人顺着街市慢慢地走。苏苕心里还怦怦地跳,那“新媳妇”三个字像一颗石子,在她心里滚了又滚。她忽然问:“你方才怎么不跟老板娘说,我不是……不是你的新媳妇?”方希文偏过头望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笑意:“说什么?我倒觉得,她没说错。”
苏苕愣住了。她原以为他不过是顺口应下,免得人前尴尬,却不想他会这样说。方希文见她这副模样,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低的:“你若不是,那往后,我也总有一日,要让你是的。”他说得那样轻,却一字一字,都落进她心里。
苏苕耳根又烧起来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,又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这一声轻得几乎要被那街市的人声淹没了,可方希文听见了,他那握着她的手,又紧了一分。
这一声“嗯”,像是把她心里那点没出口的话都替他应下了。苏苕低着头,被他牵着走在那热闹的街市里,心里却是一片说不出的妥帖。她想,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地想着、盼着,是这样一种又暖又沉的滋味。她活了千年,头一回觉得,自己这株凌霄,仿佛从这一刻起,才算真正地有了一个可以回头的归处。
走到街尾,有卖糖人的挑子。方希文停住,让那老伯捏了一个糖人——是个小小的人儿,眉眼弯弯,正笑着。他接了递给她:“你看,像不像你?”苏苕接过来,看着那眉眼弯弯的糖人,竟有些像自己笑起来的模样,心里一软:“不像。你捏的,倒是比我好看些。”方希文笑道:“那我下回,再让他捏一个更好看的,替你做伴。”
行过卖香粉的摊子,方希文又停下来,替她挑了一盒桂花头油:“你们姑娘家,总该有几样妆奁的东西。这头油香,你收着。”苏苕接过来,揭开盒盖,一股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。她活了千年,从不曾用过这些,可这一盒头油,却让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些寻常人家的姑娘一样,被人这样妥帖地疼着。
再往前,是卖吃食的一溜摊子。方希文要了两碗桂花藕粉,一碗推到她面前:“尝尝,这是钱塘的甜。”苏苕低头喝了一口,那藕粉又甜又糯,带着桂花的清芬,一直暖到心底。她抬头望着他那正低头喝藕粉的模样,忽然觉得这一碗藕粉,竟比她那一千年的寂寞还要甜上许多。
两人拎着那裁好的料子,一路说笑着往江堤走。走到城门口,方希文忽然停住脚步,认真地道:“苕娘,我想跟你说句心里话。”苏苕心里一跳,抬起头望着他。方希文一字一字地道:“我这一生,从前只想着读书、中举,光耀门楣。可如今我心里头,多了一个你。我想着,来日若是太平,若是能中举,我便娶你,让你做我方家的娘子。”他说着,耳根又红了,声音却稳,“这句话,我先说给你听。你可愿意?”
这一路,苏苕把那盒头油、那只糖人,都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她不时低头看一眼那眉眼弯弯的糖人,又看一眼走在前头牵着她手的方希文,心里那点欢喜,便满得要溢出来。她想,原来被人放在心上,是这样一种处处都透着甜的日子。
回去的路上,苏苕不时低头看那藕荷色的料子,又抬头望一眼方希文。她忽然想起那老板娘说的话,忍不住轻声问:“你说……往后真的会太平么?”方希文闻言脚步一缓,想了想道:“会太平的。只要咱们这些人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,总有太平的一日。”苏苕听了,心里那点不安便又散了些。她望着他那认真的侧脸,忽然想,有他这句话,她便是等多久也愿意。
苏苕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上来。她活了千年,听人说过无数的好话、狠话、虚话,可从没有一个人,这样认真地、一字一字地问她“可愿意”。她望着他,喉咙发紧,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,又带着一点泪光:“愿意。我……我愿意。”方希文听她应下,那张一直稳着的脸也终于绷不住,漾开一个极亮的笑。
这一句“愿意”,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句赞美都动听。方希文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,像是怕她反悔似的。苏苕被他牵着,心里却像落进了一片绵软的云里,又轻又满。她想,原来“愿意”两个字是这样甜的,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地许着来日,是这样好的。
苏苕忽然有些想哭。她活了千年,从那株凌霄里醒来,看惯了花开花落、人来人往,从不曾想过,会有一个凡人这样认真地许她一个来日。她把那“愿意”两个字,又低低地在心里念了一遍,像是怕一松口,那满心的欢喜便会飞走。方希文见她眼里泛着泪光,心里又软又疼,没有再说什么,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那鬓边被风吹乱的发,轻声道:“傻。又不是生离死别,怎么好端端的,就要哭了。”苏苕被他这一句“傻”说得,眼泪反倒落了下来,别过头道:“谁哭了。是风迷了眼。”
两人回到江堤,已是暮色四合。凌霄在风里轻轻摇曳。苏苕靠在那青石旁,望着满江的霞光,心里却满得像是要溢出来。暮色渐沉,江堤上的风也凉下来,方希文握着她的手,一路没有说话,可他那掌心却一直是暖的。她望着江面上一层一层的霞光,忽然想,若是往后的日子都能这样,那她这一千年,便是等得再久,也值了。
回到江堤那日黄昏,风里还带着桂花的余香。苏苕靠在那青石旁,想着白日里那句“可愿意”,心里便像有一盏灯被点亮了。她想,原来被一个人这样郑重地放在心尖上,是这样一种说不出的暖。她望着那满江的霞光,忽然希望往后的日子都能这样平平常常地过下去——他来,她等,他们一起,把这一辈子慢慢地过完。
夜里,苏苕回到凌霄深处,把那新裁的藕荷色料子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。她想起方希文那句“你可愿意”,心里便又暖又酸。她把那料子珍重地收进花根最深处,想:来日他娶她的那日,她要穿这一身,站在他面前,让他看一看,她这个从江边凌霄里走来的花妖,做他娘子时,是怎样好看的模样。
只是她不知道,这满心的欢喜里,钱塘的江风已经渐渐带上了山雨欲来的腥气。而那个说要“来日太平”的人,他那一句“可愿意”,与这一夜的月光,能有多久,便也说不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