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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黄绢为记, ...

  •   启程那日,天还没亮。
      天未明,苏苕便起来了。她在凌霄深处,把那件褐衣叠了又叠,理了又理,像是要把每一道褶皱,都抚平。她想,他这一去,凶多吉少,她不能陪在他身旁,便只能把这件带着他体温的褐衣,当作他,小心地守着。理好衣角,系好那缕黄绢,她才朝那江堤走去。
      江风冷冽,带着潮水的腥气,灌得人衣襟猎猎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泊在江边的官船,望着那船头明明灭灭的灯笼,心里又酸又涩。她想,这一别,便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。她多想这一夜,能再长一些,长到天永远也不亮。
      方希文背着行囊,立在江边,回望那来时的长堤。晨雾里,那长堤静静地卧着,看不见尽头。他知道,她一定在那堤上等着他。
      方希文沿着那长堤,一步一步地走。晨雾很重,脚下的青石板,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。他走着,心里却沉甸甸的——他知道,这一走,不知何时才能再踏上这长堤;他也知道,这长堤上,有一个人,正等着来送他。
      果然,他走了几步,便见那青石旁,立着一个纤长的身影。苏苕立在晨雾里,望着他,什么话也没说。
      她立在晨雾里,那身影,纤长而单薄,像一株将开未开的凌霄。方希文望着她,喉头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来。
      两人隔着几步远,在那一层薄薄的晨雾里,静静地相望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江风冷冽,吹得两人衣摆都猎猎地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方希文才低声道:“你站了多久了?”苏苕道:“不久。天没亮,我便来了。”方希文望着她,望着她那被露水打湿的发梢,心里又酸又暖,道:“傻。”苏苕笑道:“我不傻。我来送你,有什么傻的。”
      方希文走到她面前,望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苕娘,我该走了。”
      苏苕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,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。她想,他走得那样稳,那样定,一步一步,像是不舍得把这条路走完,又像是非把它走完不可。她望着他那走路的姿势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千年,从没有这样,贪看过一个人。她攥了攥衣角,才勉强稳住那一口气。
      苏苕听着那一声“该走了”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仿佛一下子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她望着他,望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嗯。你走罢。”她说得极轻,轻得像是怕一用力,便会带出哭腔来。她活了千年,从没有这样,把一句送别的话,说得这样艰难。
      方希文望着她,也低声道:“这几日,多谢你陪我。”苏苕道:“这有什么可谢的。”方希文道:“有。我这一生,寒微惯了,从没有一个人,像你这样,日日夜夜地陪着我,听我说话,替我操心。我这心里,一直记着。”他说着,声音有些哑,“苕娘,我心里有你。”
      苏苕点了点头。她望着他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那缕系了一夜、又系了一千年的黄绢。她捧着那缕绢,递到他面前,道:“昨夜你系在腕上的那一缕,是应你我的誓;这一缕,是我贴身的本命。你收着它——从今往后,我这个人,这颗心,便都许给你了。”
      她说这话时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,落得极重。方希文望着她,望着她那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郑重的神情,心头一阵发紧。他想,她这一千年,从不曾把谁许进过心里;可此刻,她竟把自己这整整一千年的心意,连同这一缕本命,一并都交给了他。他忽然觉得,肩上沉沉的,不是那行囊,而是她这一句“许给你了”——这样重的托付,他这一生,何曾受过?他暗暗对自己说,便是豁出这条命去,也不能辜负它。
      方希文怔住。他望着她手里那缕黄绢,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伸出手,郑重地接了过去。他低头,将那缕绢,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,又抬起头,望着她,道:“苕娘,这绢,我收下了。你这个人,你这颗心,我记下了。”
      他收得那样郑重,那样小心,像是捧着一件比他的性命还要紧的东西。苏苕望着他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千年里,头一回这样笃定——她把自己的本命交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手里。她想,哪怕他此去再不回来,她也认了;因为这一千年里,能这样郑重地被人捧在心上,她已觉得,足够了。
    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等我。等我打了胜仗,平了这乱,我便回来,还你这缕绢,还你一个太平,也还你……我这一生。”
      苏苕听着那句“还你一个太平”,心头一热,眼眶便红了。她望着他,想说什么,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她想,她活了千年,听过无数的甜言蜜语,可从没有一句,像他这句“还你一个太平”,这样实实在在地,落进她心里。
      苏苕道: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记下了。”她说着,声音放得极轻,“可我最盼着的,不是你给我太平,也不是你还我什么。我只盼着,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,回到这江堤,回到我面前。旁的,都不要紧。”方希文听着,喉头一哽,点了点头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苏苕望着他,眼眶一热,却笑着,一字一字地道: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      她这个“好”字,应得没有一丝犹疑。方希文望着她,忽然伸出手,替她把那晨雾里沾湿的一缕碎发,别到耳后,又低声道:“苕娘,保重。”苏苕望着他,也道:“你也是。路上当心。”她说着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在钱塘,等你回来。”
      方希文听她应下,心里那一点悬着的东西,才仿佛落了地。他望着她,郑重地,一字一字地道:“苏苕,我记下了。”这是他头一回,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。苏苕听着,心里一热,也望着他,道:“我也记下了。”两人便在这一层薄薄的晨雾里,把这句“记下了”,当作这一生最重要的承诺,彼此收进了心里。
      晨雾里,两人相对而立,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。远处,官船上的号角,又催促了一遍。方希文望着她,像是要把她这张脸,这双眼睛,都刻进心里去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道:“苕娘,我走了。”苏苕望着他,点了点头,道:“嗯。我看着你走。”
      江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,催人动身。方希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,登上了那艘官船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船,一点一点,驶进那晨雾里,驶向那她看不见的远方。
      那号角声,响得又急又促,像是不由分说地,要把人从那相依里催开。方希文踏上船板,又回过头来,望了她最后一眼。晨雾里,她的身影,越来越模糊,可他认得出,她一直立在那青石旁,没有动过。他忽然想,这一眼,他怕是要记一辈子了。
      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空落。她想,这一别,他身边有她系的两缕黄绢,有她许的这一句终身;可她身边,却只余下他这一件褐衣,和这一句没有尽头的约。她想,她不怕等,只怕等不到。
      那空落,像涨潮的江水,一层一层,漫上来。她望着那船去的方向,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,仿佛这样念着,便能把他从那一江的晨雾里,唤回来。她知道自己唤不回,可她仍忍不住,在心里这样念着。
      她伸手,轻轻抚了抚怀里那件褐衣,仿佛这样,便能离他近一些。她想,往后,这江堤,这江,这凌霄,便都是她等他的地方了。
      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船,一点一点地变小,一点一点地,融进那晨雾里。她望着那船头渐渐远去的灯笼,忽然想起,这一别,山高水长,不知又要过多少个春秋,他才能再立在她面前,笑着说一句“苕娘,我回来了”。她想,不管多久,她都等。
      风从江上吹来,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千年来,她守着这江堤,看惯了潮涨潮落,看惯了人来人往;可头一回,她这样真切地,盼着一个人回来。她想,原来“等”这个字,是这般又苦又甜、又沉又重的。
      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影,低声,像是说给那江、那风、那渐渐亮起来的天听:“方希文,我等你回来。”
      那船,终于驶进了那一片白茫茫的晨雾里,再看不见了。苏苕立在江堤上,望着那空荡荡的江面,久久没有动。晨雾里,她的衣角、她的发梢,都沾满了水汽,像是她这一整个等待,都要在这江堤上,生根发芽。
      她低头,从怀里取出那件他留下的褐衣,贴在胸口,仿佛隔着那粗布,还能觉出他最后那一点体温。她想,从今往后,这江堤上,便只剩她一个人守着了。可她不觉得孤——因为她心里,有他那句“还你一个太平”,有那腕上、怀里的两缕黄绢,有那句来年春天的约。
      她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,忽然有些恍惚。她想,这几日,仿佛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——梦里有他,有褐衣,有黄绢,有那一夜的月色,有那一句“还你一个太平”。如今梦醒了,他走了,只留下她一个人,守着这一江春水,守着一句没有尽头的约。
      可她知道,那不是梦。她怀里那件褐衣还在,她腕上那缕黄绢还在,他说的那句“我记下了”,还在她耳畔。她想,只要这些还在,他便总会回来。
      天,渐渐地亮了。江上那几艘官船,早已不见了踪影。苏苕立在青石旁,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,心里那份空落,却迟迟没有散去。她想,他走了,可她还在;只要她还在,这江堤上,便总有一个人,等着他回来。
      天光大亮时,江堤上的人,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挑担的货郎,有赶路的旅人,有赶早市归来的妇人。他们行色匆匆,各自奔着各自的日子去,谁也没有留意,那青石旁,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,正望着那空荡荡的江面,出神。
      苏苕望着那满江的晨光,忽然笑了笑。她想,从今往后,这钱塘江畔,多了一个会等人的人。她会日日来这江堤,看那江,看那潮,看那从他走的那个方向,会不会驶来一艘,载着他回来的船。
      晨风里,苏苕立在江堤,望着那满江的粼粼波光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千年,从没有哪一刻,像此刻这样,心里那样满。她想,原来一颗心有了归处,是这样一种又踏实、又滚烫的感觉。这便是“定”了——她这一颗心,这一千年,终于有了一个着落。
      她转身,慢慢地走回那凌霄深处。晨光里,她走过那江堤,衣角带起一层细细的风。她想,往后的日子,她还回来,日日都回来——守着这江,守着这潮,守着他回来的那条路。她等着他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5章 第 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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