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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月下盟誓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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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启程的前一夜,月圆得不像话。
这一夜,苏苕在江堤立了很久。她望着那轮月,想着明日天亮,他就要乘着那官船,顺流北上了;又想,这一别,不知要过多少个这样的月圆,他才能再回来,与她一同站在这江堤上,看这同一轮月。她心里又盼着见他,又怕见他——盼着,是因为这是他在钱塘的最后一夜了,她多想再多看他几眼;怕着,是因为她隐隐知道,这一夜一过,他就要去那她伸手够不着的远方了。她活了千年,头一回觉得,一夜竟是这样短,短到她想留,都留不住。
方希文来江堤时,月亮正升到半空,把那一江潮水,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碎银。苏苕立在青石旁,望着那轮明月,心里七上八下的,怎么也定不下来。
她等了不知多久,才见长堤那头,有一个身影,慢慢地走过来。那身影她闭着眼也认得出——是方希文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,一步,像是要把这来江堤的路,走得慢些,再慢些。苏苕望着他,没有迎上去,只立在那青石旁,等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来。
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——那件褐衣,她已经替他收起来了。他走到她身旁,也不说话,只同她一样,仰头望着那轮月。苏苕望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一轮月下,能与他这样并肩立着,哪怕只立这一刻,她也觉得,这一千年的孤寂,都是值得的了。
两人并肩立在月下,谁也不先开口。江风拂过,吹起苏苕鬓边的碎发,也吹动方希文那旧衫的下摆。苏苕侧过头,偷偷望他一眼——月光勾勒着他的轮廓,眉是眉,眼是眼,清瘦,却沉着。她想,便是这样一个人,明早就要去那吃人的疆场了。她心头忽然一酸,忙垂下眼,把那点潮意,又压了回去。
苏苕望着他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瘦的肩,心里忽然一酸。她想,他这些天,为了从军的事,又担心老母,又掂量前程,怕是没睡过几个整觉。她走上前一步,轻声问:“这些天,你歇得好么?”方希文道:“还成。”苏苕望着他眼底那两抹淡淡的青,没有再问,只低声道:“你莫要太熬自己。”
半晌,方希文才开口,道:“苕娘,你信命么?”
苏苕被他这一问,问得怔住了。她望着他,望着他那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你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方希文道:“这几日,我总在想。我想,我这一生,是信命的。可如今要走了,我倒有些不敢信命了。”他说着,笑了笑,“我怕我一信命,便真回不来了。”
苏苕一怔。她活了千年,见过太多被命运摆弄的人,可从没有想过,他会问她这个。她想了想,低声道:“从前信。如今……不那样信了。”
方希文听了,道:“为何又不信了?”苏苕望着那江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因为我从前信命,信的是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命;可如今,我有了一个想等的人,我便不愿再信那样冷的命了。”她说着,回头望着他,道,“我宁可信你,也不信命。”
方希文道:“为何?”
苏苕道:“从前我觉得,我这株花,生来便是要一个人守在江堤上的,这便是我的命。可如今我遇见了你……”她说着,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便觉得,命也不是不能改的。”
方希文望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把那江堤,照得如同白昼。良久,他才道:“苕娘,你说得对。命原也不是死的。我从前也以为,我这一生,便是守着那几卷书,考一场功名,平平淡淡地过完。可遇见你之后,我才知道,这世上原还有些东西,比功名更要紧。”
月光那样好,好得像是连它都在替这一对人儿,舍不得这一夜。苏苕望着他,道:“方希文,你可知道,我等这一夜,等得心都慌了。”方希文道:“我知道。”苏苕道:“那你可要好好地回来,莫叫我白等。”方希文望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我答应你。”
方希文听了,久久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苕娘,我这一去,凶多吉少。我若回不来,你……也不必等我。”
苏苕听他这样说,心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她望着他,道:“你怎么说这样的话。”方希文道:“我不是不回来。我是怕,万一……”他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,“万一我回不来,你一个人守着这句约,太苦了。”苏苕听着,心里又酸又涩。她想,他到了这个时候,惦记的竟还是她会不会苦。
苏苕心头一颤。她望着他,道:“方希文,你这话,我不爱听。”
方希文苦笑了一下,道:“我知你不爱听。可有些话,总得说在前面。”
苏苕望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我活了千年,什么苦没受过?我一个人守这江堤,守了一千年,也没觉得苦。倒是你,如今让我知道,原来有人可等,是这样一件又甜又苦的事。”她说着,声音放轻了些,“你莫要替我愁。你若真回不来,我便替你把这一句约,守到底。”
苏苕望着他,忽然道:“那你可曾想过,若我不等你了,我这一千年,又该守着什么?”
方希文怔住。
方希文被她这一问,问得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望着她,望着她那双在月光里格外明亮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。他想,她说的没错——她这一千年,原是守着一株花、守着这江堤过的;可如今,她心里有了他,若他不在了,她剩下的那一千年,又该守着什么?他想,这样一想,竟觉得自己方才那句“你不必等我”,说得多轻、多残忍。
苏苕道:“你送我褐衣,我系你黄绢。你我之间,已不只是这一句来年春天的约了。”她说着,缓缓跪下,望着那当空的明月,道,“我苏苕,今日对着这月、对着这江、对着这千年的潮,立个誓——不管你这一去多久,多远,我都等你。你若平安回来,我便同你白头到老;你若……若不回来,我便在这江堤,守着你我这场盟约,守到天荒地老。”
她一字一字,说得极慢,却落得极重。那满江的银光,仿佛都凝在她跪下的身影上。他望着她,望着她那样郑重地,把一句“同生共死”般的誓,许给这月、这江,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烫。他想,他这一生,寒微、清贫,从没有人这样郑重地待过他;可此刻,有一个姑娘,跪在月下,对着这千年的江潮,把他当作她这一生最要紧的人,一字一字地,许下一句誓。他想,哪怕只为了这一句誓,他也得活着回来。
方希文听着,心头大震。他望着她跪在月下的身影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苕娘,你这是何苦。”
苏苕望着他,道:“不是何苦。是我想明白了。”她说着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,“我活了这许多年,从没有一个人,让我这样想守着一句约过日子。方希文,你若心里也有我,便别再说那样的话,叫我伤心了。”她说着,低下头,眼泪险些又落下来。
她说着,又抬头望着他,道:“你若真认了我这一句约,便也对着这月,立一个誓。”
方希文望着她,望着她那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,心里那一点犹豫,忽然都散了。他想,他这一生,寒微、谨慎、从不敢轻许什么诺;可此刻,他竟愿意,也只想,对着这月,把这心里的话,一字一字,都说给她听。
方希文望着她,望着那轮明月,望着那满江的银光,忽然也缓缓跪了下去。他望着她,道:“我方希文,今日对着这月、对着这江、对着这千年的潮,立个誓——我这一去,若得生还,必定回来,还你褐衣,也还你太平;若不能生还,也教这腕上的黄绢,随着我,直到最后一刻。我方希文此一生,心里只认准一个苕娘。”
他说完,两人便在那一轮明月下,静静地相望着。过了很久,方希文才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苏苕的手。那手,一只温热,一只微凉,却在这满江的潮声里,紧紧地握在了一处,像是要把这一生,都握进这一握里。
两人跪在月下,对视良久。苏苕忽然道:“你起来罢。地上凉。”方希文道:“你先起。”苏苕道:“一起。”两人便一同站起来,又一同望着那轮月,忽然都笑了。那笑里,有泪,也有甜,像是把这一整个江堤的夜色,都点亮了。
她望着他,想笑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;想哭,唇角却又忍不住往上扬。她低声,一遍一遍地道:“我等你,我等你。”方希文望着她,也道:“我会回来,我一定会回来。”
这一夜,两人在江堤上立了很久,说了很多话,又像什么话都没有说尽。直到那月亮西斜,潮声渐缓,方希文才道:“苕娘,天快亮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苏苕点了点头,没有挽留。她想,他该回去收拾行囊了;而她,该把这一夜的月色,连同这句誓,一并好好地收进心里。
她望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一夜的月色这样好,好得教人有些舍不得天亮。她想,若这月亮能走得慢些,再慢些,让这一夜长一些,再长一些,那该多好。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——她知道,天总要亮的,他也总要走。她只在心里,把这一夜的每一寸月色、每一句誓,都细细地收好了。
方希文转身要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他望着她,道:“苕娘,我会回来的。”苏苕望着他,用力点了点头,道:“我知道。我等你。”他这才转身,一步一步,走进那渐深的夜色里。苏苕立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一直望到那身影,融进那一江月色里,再看不见。
苏苕立在青石旁,望着那一江月色,久久没有动。她想,从今往后,她不再是一个人守这江堤了——她心里,有了一个要等的人,有了一句誓,有了一缕系在他腕上的黄绢。她想,哪怕要等上许多年,她也愿意,就这样,替他守着这江,守着这月,守着这句盟约。
江潮一声一声,拍着那石岸,如同擂鼓,像是在替这人间,见证这一桩盟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