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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8、第 178 章 心魔尽去, ...

  •   苏苕找到引魂吏的时候,引魂吏正坐在转轴室外的石阶上。他抬眼看见她,似乎并不意外,只道:想清楚了。
      石阶上落着一层薄露,引魂吏膝头那卷旧簿摊开在晨光里,墨香混着纸灰的气味。他抬眼看见苏苕,并不意外,把旧簿合上,道:坐。苏苕在他身边坐下来,道:你等了我半日。引魂吏道:我知道你会来。
      引魂吏道:这卷旧簿,我带了两百年。他说:里面的每一页,都是我看过的魂灵。他说:我原以为,这一辈子,就是守着钥匙、看着簿子,看人来人往。他说:没想到,临到头,还能替你写这样一笔。
      他说:簿子上的每一页,我都记得。他说:谁欠过谁,谁等过谁,谁到死没等到谁,一笔一笔,都在这里。他说:如今总算轮到你这一页,能写一个善终。苏苕道:善终。她说:这两个字,我听了千年,头一回觉得,离我这样近。
      苏苕道:我也有记得的东西。她说:我记得渡口的潮声,记得堤上的凌霄,记得那方黄绢上的字。她说:这些,我自己收着,不用劳你替我记。引魂吏听了,没有答话,只把那卷旧簿合上,道:那便好。
      苏苕在他身边坐下来,道:想清楚了。她说:只是在那之前,我有几桩事,要问个明白。
      引魂吏把旧簿合拢,搁在膝头,道:你问。他抬眼看了看她,又低下头去,道:问清楚了,才好答你。
      苏苕道:散尽百世记忆,是散尽哪一些。她说:是只散苦的,还是连甜的,也一并散了。
      她说:头一世渡口那回眸,是甜的;后来那一世世错过,是苦的。她说:若只能留一样,我想留甜的。引魂吏没有立刻答话。他低头看着旧簿上的字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散尽,不是挑着散。
      引魂吏沉默了一会儿,道:苦和甜,本就是缠在一处的。他说:你那一千年,甜的是渡口那回眸,苦的是之后每一世的错过。可甜苦缠得那样紧,掰不开。他说:要散,便一起散。
      他说:我见过一个魂灵,投了七世,七世都记着同一个名字。他说:他以为那是甜,可那名字底下,压着七世没说完的话,句句都是苦。他说:甜苦缠在一处,掰开哪一根,都是连根拔。
      引魂吏道:那魂灵散尽记忆那日,一声不响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。他说:他说,谢大人,替我记了七世。他说:他说完就走了,连自己等的是谁都忘了。他说:我后来才知道,他等的那个人,早在他散尽记忆前一年,便已经投了胎。
      苏苕点了点头,道:那便一起散。她说:既是苦甜一体,我也不挑。她说:只求散尽之后,我还能认得钱塘的堤,认得那渡口的石阶。
      她说着,指尖轻轻摩挲过腕上的黄绢。那方黄绢她系了一千年,此刻却像在发烫。她垂下眼,道:只要那些地方还在,我心里就还有个去处。
      那方黄绢系了一千年,边角磨得发白,可上面的字还清楚。她想起方希文系黄绢时的手势——他系得慢,系完还要理一理,像是怕系歪了。她想着想着,忽然道:引魂吏,你说,我褪了妖身之后,他还能不能一眼认出我。
      她说:等我褪了妖身,我要学着那样系。她说:系得慢些,系完再理一理,免得歪了。她说:他总说我系不直,那我就学直些。她说:等罗盘归正那日,他若是来寻我,看见我把黄绢系得端端正正,大约也能认得出我。
      她说到一半,忽然自己笑了,道:其实我心里明白,他认得出我,未必靠那方黄绢。她说:他记性好,连我系绢子的手势都记得。她说:只要我还系着绢,他就认得出我。青蘅道:那你还学什么系法。苏苕道:学给他看。她说:他系得那样慢,那样仔细,我学起来,也要慢一些、仔细一些。她说:慢下来的日子,才像是过日子的样子。
      引魂吏望着她,道:散尽记忆,不是把前尘抹平。他说:那些地方、那些人,你会觉得熟悉,却说不出为什么。他说:你会认得钱塘的堤,却不知自己为何流泪。
      他说:前尘像河底的石子,水一冲,棱角没了,可石子还在。他说:那些山、那些水,会在你心里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。他说:这是化尽,不是抹平。
      苏苕道:那我还会不会哭。引魂吏想了想,道:会。他说:你认得那条堤,认得那座渡口,潮涨的时候,你心里会无端酸楚。他说: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可你会哭。苏苕道:那便好。她说:总比连哭都不懂得哭强。
      苏苕沉默了一会儿,道:那也好。她说:认不得人,认得堤,心里总还有个去处。
      她说:我记得那渡口的石阶,记得堤边的凌霄。她说:就算忘了人,那些地方还在,我心里总还有个去处。她说着,忽然笑了一下,道:总好过连钱塘在哪儿都不记得。
      引魂吏道:你还要问什么。苏苕道:褪去妖身之后,我还能不能认得他。她说:我是说,方希文。
      苏苕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望着远处,青蘅正站在廊下,远远看着这边,不敢走近。她收回目光,道:我再问一件。她说:褪去妖身之后,我与他,可还能再相见。
      廊下,青蘅来回踱着步,不时往这边望一眼,又不敢走近。苏苕看着她,忽然笑了,道:你看她,比我还急。引魂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道:她跟了你几百年,舍不得你。苏苕道:我知道。她说:我也舍不得她。
      引魂吏想了想,道:褪去妖身,你与他便再无灵息牵引。他说:可人间自有缘法——若他这一世执意寻你,你未必寻不到。
      苏苕听了,轻轻笑了一下,道:那便够了。她说:我寻了他千年,这一回,换他寻我一回,也算公平。
      她说着,想起方希文昨夜的话——你记不得我,我就去找你,再认你一回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千年,总算没有白等。她望着远处,道:这一回,换他来寻我了。
      引魂吏看着她,良久没有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花妖与他这些年见过的魂灵都不一样——她不问值不值,只问还能不能。
      他说:我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魂灵,散尽记忆那日,哭的、闹的、反悔的,都有。他说:你是头一个,笑出来的。苏苕道:那是他们没等到要等的人。她说:我等到了。
      引魂吏道:我还没问过你,怕不怕疼。苏苕道:怕。她说:我这一千年,疼过很多回。她说:可没有哪一回,疼得让我后悔。引魂吏听了,没有再多问,只道:那便好。他说:疼过的人,最知道怎么把日子过好。
      他说:你当真舍得。苏苕道:舍得。她说:我执了千年,如今只差这一着。她说:把那百世苦痛散了,把妖身褪了,罗盘归正,我与他同世相守——这桩买卖,怎么算都不亏。
      引魂吏道:契约一旦立下,便没有回头路。他说:散尽记忆那日,你会连自己是谁都忘掉,连他站在你面前,你也要认好一会儿。
      苏苕垂下眼,过了片刻,才道:我知道。她说:可我记得那方黄绢。她说:就算我忘了他,那方黄绢上还有他的话——系着它,走到哪儿都能找回来。她说:我会系着它,等他来寻。
      她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,却没有一丝犹疑。她说着,把那方黄绢从袖中取出来,重新系回腕上,系得很慢,也很正。
      引魂吏听到这里,忽然不再问。他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簿册,道:那便立契。他说:契约上写明:罗盘归正之日,散尽百世苦痛记忆,褪去妖身,重入人间。
      他提笔正要落字,忽然顿住,道:只是这契约,须得罗盘彻底归正那日才可生效。他说:如今轴虽在转,归正尚需时日。他说:你且再等一等。
      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墨顺着笔锋凝住,将落未落。引魂吏道:契约一旦立下,我便会把这一页收进转轴室的案底。他说:百年之后,若有后来人翻开,只会看到一行字——逆命花妖苏苕,自愿散尽记忆,褪去妖身。他说:没有人会记得她等过谁。
      苏苕道:等多久。引魂吏道:少则数日,多则月余。他说:这段时日,你仍以妖身留在司中,等轴转正位那一日。
      苏苕点了点头,道:那便等。她说:千年都等了,不差这月余。她说着,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心里把日子一天一天数过去。
      她算着日子:少则数日,多则月余。她站起身,道:那这些日子,我还能做什么。引魂吏道:什么都不必做。他说:你只需好好活着,等轴转正位那一日。
      她起身要走,引魂吏忽然道:苏苕。她回过头。引魂吏望着她,道:契约未立之前,你若反悔,还来得及。他说:我不拦你,也不笑你。
      苏苕望着他,道:引魂吏,你守了两百年,等的就是今日。她说:我也一样。她说:我不反悔。
      她走出石阶,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肩头。她伸手,把腕上那方黄绢又系紧了些,一步一步,走回偏殿去。
      青蘅迎上来,道:谈得如何。苏苕道:谈妥了。她说:等轴归正那日,我便散记忆、褪妖身。青蘅沉默了一会儿,道:那我呢。她说:等你成了凡人,我还能不能认得你。苏苕道:能。她说:你记性好,比我强。
      青蘅沉默了一会儿,道:等你褪了妖身,我就不叫你苏苕了。她说:我叫你苕娘。她说:凡间的名字,听着亲切。苏苕道:好。她说:就叫苕娘。青蘅道:那说好了。她说:等你到了人间,我便叫你苕娘,叫到你应我为止。
      青蘅道:我也想看看那转轴室的轴。她说:我师父养了一辈子藤,也没能进过那扇门。她说:我要替他去看看。苏苕道:行。她说:那便说定了。
      苏苕道:好。她说:等轴归正那日,我们一起去看。她说:看它怎么转回来,看罗盘怎么归位。她说:我们等了一千年,总该亲眼看看,那个结局长什么样子。青蘅道:好。她说:我陪你一起看。
      苏苕道:看完那根轴,我就去找方希文。她说:我想同他一起,把余下的日子过完。青蘅道:那我呢。她说:你还给我留个位置没有。苏苕道:有。她说:你跟着我们,喝你的酒,看你的花,我们仨,谁也别落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8章 第 17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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