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9、第 179 章 决战在即, ...
-
转轴归位的第三日,轮回司里忽然传出一阵钟声。钟声又急又沉,震得偏殿的窗纸嗡嗡作响。青蘅从廊下掠进来,脸色发白,道:司里鸣钟了。她说:有人把你要立契的事,报到上面去了。
钟声响起的时候,檐角的露水被震落,滴在青砖地上,啪嗒一声。偏殿里静了一瞬,随即廊下有司吏匆匆跑过,靴声急促。青蘅从窗边收回目光,道:司里多少年没鸣过钟了。她说:这一鸣,怕是要见血。
廊下的司吏跑过时,压低声音对同伴道:司尊闭门三日,谁也不见。他说:这三日里,他把旧案卷都翻了一遍。他说:翻完,只说了四个字——按旧例办。青蘅听在耳里,脸色又白了一分。
青蘅道:司尊闭门三日,是把路都堵死了。她说:他不肯见人,不肯听辩,只按旧例办。她说:他这是铁了心,不给你留活路。苏苕道:他堵他的路,我走我的路。她说:他闭门三日,我便等了他三日。她说:如今三日到了,该看的,他也该睁眼看看了。
青蘅道:你这三日,都在做什么。苏苕道:系黄绢,看轴,睡觉。她说:我睡得很好。她说:这一千年,我从没睡得这样好过。青蘅道:那是因为你想明白了。苏苕道:是啊。她说:想明白了,心就定;心定了,哪里都能睡。
苏苕正在系那方黄绢,闻言手上没停。青蘅道:你听见了没有。苏苕道:听见了。她说:他们要拿我,总得先想好名目。
她系完最后一个结,抬头道:报上去便报上去。她说:我这一千年,听过的罪名,比他们数得出来的还多。方希文走过来,替她把黄绢的结又理了理,道:系歪了。他说:你总是系不直。苏苕低头看了一眼,道:那便系直些。
青蘅道:轮回司的司尊,平日里不管司务,只在上头看着。她说:可这一回,他们说你要逆命立契、洗去妖身,是拿轮回司的脸面当垫脚石。她说:司尊已经下了令——契约不许立,人,要按旧例拿办。
苏苕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又慢慢系好,道:拿办。她说:这一千年,他们要拿办我,何止这一回。
青蘅道:司尊是轮回司最上头的那一位。她说:他不管司务,只管天规。他说罗盘错位是天时,说你是逆命,如今又要说你立契是乱序。她说:他若开了口,司里没有几个人敢驳。
青蘅道:司尊与引魂吏,是同一年进司的。她说:引魂吏守钥匙,司尊掌天规,本是平起平坐。她说:后来司尊一阶一阶升上去,引魂吏却在转轴室外坐了两百年。她说:有人说,是司尊不愿他再往上走。苏苕听了,没有接话,只望着窗外。
苏苕道:那引魂吏守钥匙守了两百年,也是在守那份旧交情。她说:他不肯走,不是离不开那间石室,是不肯让司尊一个人错下去。青蘅道:这话,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。她说:他那人,最不爱听人说他在意谁。
引魂吏从门外进来,手里捧着那卷旧簿。他走到石案前,把簿子搁下,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手里那卷旧簿,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。他走进来,在石案前站定,道:司尊的令,是冲着我的。他说:钥匙在我手里,契约在我笔下,他们要问的,是我为什么纵容一个妖物走到这一步。他说:他们想拿的,其实是我这把老骨头。
苏苕道:引魂吏,你怕不怕。引魂吏想了想,道:怕。他说:我活了这么些年,最怕的,是死前还欠着一桩案没翻。他说:今日这一场,若能把那案翻过来,我便什么都不怕了。
方希文道:翻案的事,交给我。他说:我在人间治过水,知道案卷怎么查、证据怎么摆。他说:你们修行人的道理我不懂,可人间那一套,该争的、该辩的,我比你们在行。引魂吏看了他一眼,道:那你明日,站到前头去。
方希文道:好。他说:站到前头去。他说:我治了这些年水,最懂得一个道理——大水当前,谁站到前头,谁就是堤。他说:明日,我就是那道堤。引魂吏望着他,良久,忽然道:她寻你千年,值了。
苏苕望着他,道:引魂吏,你不必替我担。引魂吏没有答话,只把那卷旧簿又捧紧了些,像是捧着什么放不下的事。
引魂吏道:不是替你担。他说:我守了两百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他说:他们不来,我倒要自己去找他们。他说:这把老骨头,活了这么久,也该硬一回。青蘅在旁道:引魂吏,你这话说得不像你。引魂吏道:像不像,打过才知道。
他说:司尊以为,罗盘归位是司里的功劳,与你无干。他说:可他不知道,那轴已经错了两百年,没有你这一千年,它转不回去。
他说:司尊一直以为,那轴是司里自己修好的。他说:他不知道,轴上的业债缠了两百年,没有她这一千年,那轴转不动。他说:他把她的功劳记在司里头上,还要拿她的人头去填脸面。
方希文道:那便让他亲眼来看。他说:他不是不信么。他说:那就把转轴室的门打开,让司尊自己站在那根轴前,看它是怎么转的。引魂吏道:开门,须得司尊点头。方希文道:他不点头,便让他自己来敲。
苏苕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黄绢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那便不立契了么。引魂吏道:立。他说:契约必须立,只是不能再等轴慢慢归正。
那方黄绢在晨光里泛着旧色。她忽然想起头一世渡口的风,想起褐衣青年走下石阶的步子。她收回目光,道:那便依你。
他说:司尊要按旧例拿你,是因为他不知道那轴的底细。他说:罗盘归位,就差最后一步——只要你散尽记忆、褪去妖身,轴上的余孽便能即刻化尽,罗盘当夜归正。他说:可这一着,司尊不许。
方希文站在廊下,听到这里,忽然开口,道:那便打一场。他说:打完了,让那司尊自己来看,这轴是归正了,还是没有。
青蘅听了,笑了一声,道:方公子,你一个凡人,对着轮回司放这种话,也不怕闪了舌头。方希文道:怕。他说:可更怕她一个人去扛。他说:我治过水,知道堤溃的时候,光一个人站在水前,是堵不住的。
苏苕回头看他。方希文走上前,握住她的手,道:你寻了我千年,走到今日,只差这最后一步。他说:我不许任何人拦你。
青蘅也道:打一场便打一场。她说:我们草木一族,最不怕的就是争。她说:当年杜家满门冤死,没人替他们争;如今有人要拿你的命去填脸面,我青蘅第一个不答应。
引魂吏望着他们,良久,忽然笑了。他没有再多说,只把那卷旧簿往怀里拢了拢,转身望向门外。
他说:我这把老骨头,原以为要一个人扛到底。他说:没想到,临到头,倒多了三个帮手。他说:青蘅,你跟着她几百年,也该知道,她这个人,认定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他转开身,道:司尊的令明日就到。他说:今夜,我们得把话说透——明日是战是和,全看司尊肯不肯睁眼。
苏苕道:若是他睁不开眼呢。引魂吏道:那便让他睁。他说:罗盘在转,轴上的符文在亮,这是铁一样的事实。他说:他若执意装作看不见,那这轮回司,也该换个明白人坐镇了。
当夜,苏苕没有睡。她坐在偏殿廊下,把那方黄绢一遍一遍地系好又解开。她想着明日,想着那一场可能避不开的战,想着罗盘归正之后,自己将不再记得这一切。
她又想起这一世世醒来时的情形。每一世,她睁开眼,都记得要往东南走,都记得钱塘的方向。她说:青蘅,你说怪不怪。她说:我忘了那么多事,唯独那个方向,一次也没记错过。
她说:有一世我醒来,是在药庐;有一世,是在灶房。她说:每一世醒来,我都要先想一想自己是谁,再想一想钱塘在哪里。她说:有时候想不起自己是谁,可钱塘那个方向,从来没记错过。她说:你说,这算不算另一种记性。
青蘅道:算。她说:这比记名字还牢。她说:名字会忘,路不会。她说:你走了千年,走出一条路来,这条路,谁也没办法从你心里抹掉。苏苕听了,没有答话,只把那方黄绢又系紧了些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一夜格外长。长到她能数清檐角的灯焰跳了多少回,长到她听见方希文的脚步声时,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白。
方希文在她身边坐下,道:睡不着。苏苕道:嗯。她说:我怕这一战打完了,罗盘归正,我就不记得你了。她说:我怕到时候,连跟你并肩站过的这一夜,也想不起来。
方希文握住她的手,道: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他说:我记得。他说:我记得你寻了我千年,记得你为了我褪妖身、散记忆,记得这一夜我们坐在这里看天亮。他说:这些,我替你记着。
苏苕没有答话,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天边那线白越来越亮,晨光漫过殿脊,落在他们并肩而坐的影子上。
苏苕忽然道:方希文,等打完这一仗,你陪我去一趟钱塘。她说:我想再看一眼那座渡口,再看一眼堤上的凌霄。他说:好。她说:哪怕到时候我已经不认得它了,你也要指给我看。他说:一定。她说:那我就指着你,把那座渡口,再认一回。他说:一言为定。
她说完,没有再开口。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檐角的灯焰跳了跳,又跳了跳。天边那线白越来越亮,晨光漫过殿脊时,远处传来第二声钟鸣,这一回,又急又沉。
这一声比先前更长,也更沉,像一柄重锤砸在人心上。引魂吏站在殿门口,道:司尊的人,到了。他说:领头的是司罚使。他说:这一回,他是公事公办来的。苏苕站起身,把黄绢系好,道:那便去见。
苏苕站起身,黄绢的结在晨光里系得端端正正。她说:走吧。她说:该说的话,昨夜都说完了;今日这一去,只看那轴归不归正。青蘅道:好。她说:归不正,我们就打到它正。
青蘅把草符掐在指间,符纸无风自动。方希文握住苏苕的手,掌心是烫的。引魂吏把旧簿往怀里拢了拢,道:都站到我身后。他说:司罚使带人来,头一句问的,必是钥匙在谁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