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7、第 177 章 执念与爱, ...
-
次日清晨,苏苕坐在偏殿廊下,望着檐角那盏长明灯。灯焰在晨雾里跳了跳,像一只不肯睡去的眼。青蘅在她身边坐下,道:你真想好了。
晨雾还没有散尽,檐角的灯焰在风里轻轻摇着。青蘅在她身边坐下,不知从哪里折来一枝带着露水的草茎,递到她手里。苏苕接过来,低头闻了闻,道:还是草木的气息好。青蘅道:是啊。她说:你闻了千年,还没闻腻。
青蘅道:草木的露水是清甜的,人间的茶是苦的。她说:你做了千年草木,如今倒学会吃苦了。苏苕道:苦着苦着,也就习惯了。她说:我这一千年,喝过比茶苦得多的东西。
苏苕道:做草木的时候,什么都不想,只想着开花、结果、过冬。她说:做了人,才晓得苦是甜的根。她说:没有那一千年的苦,我也不会知道,眼前这杯茶有多好。她说着,端起茶,又喝了一口。
青蘅道:草木化形那日起,就回不去了。她说:我也一样。她说:可我不悔。她说:做人虽苦,好歹能自己选路走。苏苕道:是啊。她说:草木只能等风来,把种子吹到哪儿算哪儿;人却能自己走到想去的地方。她说:我这一千年,走了那么多路,就是最好的证。
苏苕道:想好了。她说:可我心里还有一桩事,没有理清楚。青蘅道:你说。
廊下远远传来脚步声。方希文提着一壶热茶过来,在她们对面坐下,也不插话,只把茶倒进三只杯里。苏苕望着他倒茶的手,忽然道:你先放着。她说:我同青蘅说几句话。方希文点了点头,把杯子放下,坐到廊柱那头去。
苏苕望着远处,道:青蘅,你跟着我几百年,你说,我寻他这一千年,到底是寻他,还是寻那一口气。
青蘅没有立刻答话。她折了一根草茎,在指间绕了绕,才道:头一回你寻他,是为了渡口那日送别时没说完的话。她说:后来那一世世,你寻他,是咽不下那口气——为什么总差一步,为什么同处一世,却永隔一程。
青蘅道:头一回你寻他,是渡口那日。她说:那日我也在。她说:你在石阶下站了半日,他下船来,你脸都红了,话都不会说。苏苕怔了怔,道:你在。青蘅道:我在。她说:我躲在那株老柳树后头,看你像个傻子一样,把一千年都搭进去了。
青蘅道:我那时候想,这株凌霄花,怕是要栽在这渡口了。她说:如今倒觉得,栽了也好。她说:栽下去,才知道根往哪边长;不栽,一辈子都是浮着的一朵花。苏苕听了,轻声道:你这话,比那些和尚道士都明白。
她说:头一世的你,爱他。后头的你,一半是爱他,一半是不肯认输。她说:你自己分得清么。
青蘅道:第二世你生在泉亭,才学会走路,就总往东南方向跑。她说:你爹娘当你是撞了邪,请了多少和尚道士。她说:只有我知道,你是记得那个方向,只是说不出为什么。苏苕听着,指尖在黄绢上轻轻摩挲,没有答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道:青蘅,你可曾动过心。青蘅一愣,道:我是一株草精,草木动心,那是大忌。她说:我们草木,最怕的就是把根扎进别人的命里。她说:扎进去容易,拔出来,要带土带血。苏苕道:是啊。她说:所以我说不后悔。
苏苕沉默了很久。她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曙色,道:分不清。她说:我追了他一千年,有时候自己也忘了,我是想见他,还是想赢过那卷簿子。
她忽然道:青蘅,你说我那些年,到底错过了多少回。青蘅想了想,道:数不清了。她说:有一世你到钱塘,他刚搬走;有一世他还在,你却晚到一日。她说:你总差那一步,差得我都替你急。苏苕道:是啊。她说:总差一步。
青蘅道:有一回你赶到时,他刚搬走三日;有一回你走了,他又回来找你。她说:有一世最气人,你们同住一条街,你在东头卖花,他在西头卖字,隔着一堵墙,谁也不认得谁。苏苕听了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道:那世,我是卖花的。
青蘅道:有一世,你还在街尾开了间花铺。她说:你卖花,卖的都是凌霄。她说:买花的人不知道,你种它们,是想留住一点故人的气息。苏苕听了,没有答话,只低头看着那方黄绢。
苏苕道:那一世,我在那间空屋前站了一夜。她说:屋里还点着灯,案上还摆着半碗饭,像是主人刚刚起身。她说:我在门口站到天亮,又顺着那盏灯,找到了下一座城。她说:那时候我忽然明白,只要灯还亮着,我就还能找下去。
青蘅道:这就是执念。她说:执念和爱缠在一处,缠得久了,连你自己也看不出哪一根是执念,哪一根是爱。她说:可这一回,你得把它分清楚。
青蘅道:执念像藤。她说:藤缠上树,缠得久了,树长多高,藤就爬多高;可藤自己分不清,它是喜欢那棵树,还是只是习惯了往上爬。苏苕听了,忽然笑了,道:你说我是藤。青蘅道:你不是藤,你是凌霄。她说:凌霄也是藤。
苏苕道:怎么分。青蘅道:你且问自己一句——若是这一世他仍是凡人,仍是会老、会病、会死,你还愿不愿意陪他到老。她说:若是只为他,答案便明了。
苏苕没有立刻答话。她望着远处檐角那盏灯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愿意。她说:他老了,我陪他老;他病了,我守着他;他死了,我送他走。她说:这一世,我不要再和他错过。
苏苕没有立刻答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膝头那方黄绢,绢上的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,可她还是能闭着眼描出来。
那方黄绢她系了一千年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可上面的字还认得出。她把黄绢摊开在膝头,指尖沿着那行字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她忽然道:青蘅,你说,若是头一世他没有上那条船,我这一千年,会是什么样。
她忽然想起头一世。那日在渡口,她初化人形,站在石阶下,看一个褐衣青年走下船来。他冲她笑了一下,道:姑娘,借一步说话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苦,只知道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。
那日渡口的潮水很满,船靠岸的时候,橹声吱呀作响。他下船来,褐衣上沾着水汽,冲她笑了一下,道:姑娘,钱塘的堤,从哪边走。她指了指东边,道:那边。他说:多谢。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,道:我叫方希文。她说:我叫苏苕。
她想起后来那一世世。每一世醒来,她都记得要往东南走,都记得有一个名字要去找。可她很少想起那张脸,想起的都是那口气——又迟了,又错过了。
有一世她是医者,在乡里悬壶,夜里总在灯下摊开一幅手绘的钱塘舆图。有一世她是厨娘,灶上忙一天,歇下来就打听方希文的名字。她说:那时候我不觉得苦。她说:如今想来,其实挺苦的。
那一世她夜里总在灯下摊开那幅钱塘舆图,舆图上的堤、渡口、凌霄花,都是她凭记忆描的。药童问她:师父,你总看这张图做什么。她说:看水。她说:我怕水涨起来,堤会溃。她说:那一世,她把钱塘的堤守得死死的,却没守到那个人。
想到这里,她心口忽然清明起来。她说:青蘅,我知道了。她说:我追了他千年,追的大多是那一口气。可这一世,他就在我身边,我不追了,也不气了。
就在这时,方希文端着茶走过来,道:茶凉了,我给你们换一壶。苏苕抬头看他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她忽然想,这就是那个人。她寻了一千年的人,如今就站在她面前,会给她倒茶,会替她挡刀。
她说:我要的从来不是赢过宿命,也不是把那些年都记着。她说:我要的,是他好好活着,我也好好活着,两个人站在一处,把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完。
方希文听了,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,道:你方才说什么。苏苕道:我说,我要的,是和你把剩下的日子过完。方希文没有说话,把茶倒进她杯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好。他说:那我们就慢慢过。
他把茶倒进她杯里,道:那这壶茶,我们慢慢喝完。他说:喝完这一壶,还有下一壶。他说:往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,够我们慢慢喝。苏苕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茶还烫,她望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一千年,头一回尝到这样的暖。
她说:好。她说:往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,够我们慢慢喝。她说:只是那时候,我怕是连这壶茶的味道,也记不得了。方希文道:那我替你记着。
苏苕没有再答话。她望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好。她说:那我们说好了。她说:我记不住的事,你都替我记着;等你记不住的时候,我再替你想起来。方希文道:好。他说:一言为定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他把茶杯又添满,推到她和青蘅面前。
青蘅在一旁听着,忽然道:你们说好了,那我呢。苏苕道:你跟着,替我们看着日子。她说:等我们过不下去的时候,你提点一句。青蘅道:那我得记多少事。苏苕道:你记性好,比我强。青蘅想了想,道:行。她说:那这差事,我接了。
青蘅望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她说:这一句话,你说了千年,总算说对了。
苏苕也笑了一下,低头把黄绢收好,道:那便去告诉引魂吏,我认了那代价。她说:散尽记忆也好,褪去妖身也好,只要最后能和他站在一处,这些我都舍得。青蘅道:你舍得,我舍不得。她说:我陪了你几百年,眼见你要把那些年都忘光,心里不是滋味。
她说着,站起身来。晨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。青蘅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时,她还是一株立在钱塘堤上的凌霄花,开得满堤都是。
方希文替她把衣领理好,道:走罢。他说:我陪你去。苏苕道:好。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,道:青蘅,你也来。青蘅道:来。她说:我倒要听听,那引魂吏怎么写的契约。
如今那株凌霄花要褪尽妖身,重新做回一株凡间的花。青蘅说不清这算不算可惜,可她知道,苏苕这一回,是真的想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