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63、第 163 章 惊疑不信, ...

  •   他缩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绢子粗糙的触感。他望着她,半晌,道:可我什么都不记得。他说:你说我转世了多少回,追了我一千年——这些事,我一件都想不起来。他顿了顿,道:你让我信,我拿什么信?
      他努力回想自己这一生,从记事起,读书、赶考、落第,调任钱塘修堤——桩桩件件,都平平常常,没有一样跟什么千年轮回沾得上边。他想着,若真有前世,他怎么也得在梦里见着什么蛛丝马迹。可除了那些花架的梦,他什么也没想起来。
      他问她:那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?你等了我一千年,为什么不接着等下去?苏苕沉默了一会儿,道:因为轮回司要抓我。她说:我逆了轮回的规矩,扰了罗盘的次序,它们要打散我的魂。她说:我活不长了。她望着他,道:我怕我这一走,你连我是谁,都不知道。
      苏苕没有急着答他。她望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慢慢走了一圈,道:你不记得,可你的身子记得。她说:你左肩,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,对不对?
      方希文愣住了。他的左肩确实有一道疤,月牙形,从他记事起就在。小时候他问过娘,娘说那是胎里带来的,生下来就有,不碍事。他一直当是寻常胎记,从没多想。他低声问:你怎么知道?
      苏苕道:那是头一世,你替我挡了一箭留下的。她说:那年边关的战事起来之前,你带我走过一回山路,半路遇了流寇,箭擦着你的肩过去,留下一道月牙口子。她说着,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:后来我缠着你,在你肩上种了一株凌霄,想让它守着那道伤。她说:花活了,你的疤却再没长好。
      她说:你替我挡箭那回,我吓坏了,好几天不敢让你走近路。她说:也是那回,你教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原来草木也会有怕的时候。她说着,抬眼看他:我这辈子怕的东西不多,头一件,就是看你流血。方希文听着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,想着,若他头一世真是这样的人,那他这一世,大概也变不了。
      他想着,替人挡箭?他这一世,连刀都没摸过,走在路上见人打架都要绕道。可不知怎么的,听她说起头一世替人挡箭的事,他心里竟不觉得陌生。他想着,若真遇上那种时候,他大概,也是会挡的。
      方希文低头,隔着衣料看向自己的左肩,久久没有出声。他想着,这道疤跟他一辈子了,他摸过它无数回,从没想过它有来历。她说的那些事,他一样都不记得,可她连他肩上疤的形状都说得分毫不差——这件事,钱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      他问她:那你这一千年,是怎么认出我来的?苏苕道:草木的魂,认得人的魂。她说:你转世去了哪里,换了什么模样,我都认得出来。就像你能认出你自己的影子。她说:你化成灰,我也认得。
      他问她:那你还知道什么?他说:说一件只有我自己知道、旁人都不知道的事。苏苕想了想,道:你怕水。她说:你头一世是不怕水的,还替人修过闸。可你转世这一回,一听见潮声就睡不着,夜里总要起来,站在窗前听一会儿才肯躺下。她望着他,道:你自己说过,钱塘的潮,像有人在哭。
      她道:你怕水,是从这一世才怕的。她说:头一世,你总爱在堤上坐到天黑,就着潮声写字。转世之后,潮声反倒成了你的梦魇。你夜里睡不安稳,翻来覆去,总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江边,江上起了雾,雾里站着一个人。她说:你自己不记得,可你心里明白,那条江,就是钱塘。
      方希文猛地抬眼。他确实说过这话。那是他刚调来钱塘那年的中秋,潮声大了一整夜,他睡不着,跟同僚说了一句:钱塘的潮,像有人在哭。这句话他几乎忘了,如今被她原样说出来,他只觉得后脊一凉。
      他道: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。苏苕道:你的魂认得这条江。她说:你头一世生在钱塘,长在钱塘,最后一程,也是从钱塘走的。你转世去了别处,可你的魂,还记着这里的潮。她说:所以你一落生,就想着要回来;你这一世不做别的,偏要治水,也是因为这个。
      他问她:那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?苏苕道:因为你转世的每一世,我都在远处看着。她说: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娶妻生子,看着你老去,看着你闭上眼。她说:你的一辈子,我全看在了眼里。她说这话时,声音平平的,方希文却觉得,那平静底下,压着一座山。
      方希文听着,一时说不出话。他想驳她,想说这全是巧合,可话到嘴边,竟找不到一句能站稳的。她说的每一样,都落在他身上,落得又准又实。他想着,若她真是编的,这谎也编得太周全了些,周全得像是照着一个人活生生描下来的。
      他问她:你说你是一株凌霄花,那你怎么会走路,会说话?苏苕道:化形之后,自然就会了。她说:可我学字,是你教的。她说:你教我认了三个字:苕、江、堤。她说:苕是你的名字,江是你的家乡,堤是你站了一辈子的地方。他问:那我教得怎么样?她道:不怎么样。她说:你写苕字的时候,笔顺都是错的,可我舍不得改,就这么记了一千年。
      她望着他,忽然道:你这一世,有没有遇见过一个人,头一回见,就觉得熟?方希文想起青灯围堤那夜,她立在堤上,他远远望见她,心头先是一跳。他低声道:有过。他说:我头一回见你,就觉得像是见过。苏苕眼底的水光漾了漾,道:那就是了。她说:你的魂,记得我。
      她说完,没有催他,只静静坐着。她想着,一千年了,她头一回离他这样近,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。她不敢急。她怕急,把他吓跑了。她活了一千年,等的就是这一刻,可她比什么时候都沉得住气。
      夜深了,藤影在地上晃成一团一团的墨。她看出他眼底有了倦意,道:你睡吧,明日还要赶路。方希文却不肯动。他说:你再讲讲。他说:我头一世,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,爱在夜里坐着?苏苕道:是。她说:你那时候总说,夜里清净,能想明白白天想不明白的事。他说:那我现在,也有事想不明白。她问:什么事?他望着她,道:我在想,我这一世,到底该拿你怎么办。
      他喃喃道:我信你吗?他说:我该信你吗?苏苕看着他,没有逼他。她说:我不逼你信。她说:千年的旧账,你一笔都不记得,忽然要你认下,搁谁身上都难。她顿了顿,道:你有一辈子,可以慢慢想。
      他问她:那你现在,是妖,还是人?苏苕道:草木修行,既不是妖,也不算人。她说:可你头一世说过,草木有情,便是人间。他说:我头一世说过这话?她说:说过。你在江堤上,看着一朵凌霄花开,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她说:你那时候,总爱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。
      他问她:轮回司要抓你,那你这一世,还能活多久?苏苕摇头,道:不知道。她说:许是一年,许是十年。她说:我逆了命,天底下能容我的地方,不多了。方希文听到这里,心里忽然一紧。她等了他一千年,好不容易寻到他面前,命却不知还剩多少。他低声道:那你还来找我。苏苕道:正因为不知道剩多少,才更要来。她说:我怕再错过一世,就真的错过你了。
      他说: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?他说:你不是寻到我了么?怎么还要进轮回司去翻案牍?苏苕道:因为那案牍里,记着罗盘为什么错。她说:我这一千年的错位,不是你我造成的。她说:我要去查清楚,查到根子上,让这错位,从此了断。方希文问:查清楚了,又怎样?她说:查清楚了,我就能留下来了。
      方希文沉默了很久。月光从藤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手背上,落在那片被月色洗亮的旧衣上。他忽然问她:你头一世送我走那天,是什么样子?他说:你说,天还没亮,我在堤上送你。那时候,你说了什么?
      他问的其实是,她说的那个送别,是不是真像她讲的那么疼。可话到嘴边,他又不敢听了。他怕听了,心里那杆天平就要倒向一边,倒向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那一边。
      苏苕怔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他问这个。她垂下眼,想了一会儿,道:那天风很大,潮水也高。你背着一个青布包袱,站在堤上,回头看我。我说:等你回来。你笑了一下,说:好。她说:你就说了那一个字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道:我在堤上站到日头出来,潮水落了又涨,你也没回头。
      她说到最后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后来我总想,那天我要是多说一句,让你别走,你是不是就能留下来。她说:可我知道,你非走不可。你说过,等太平了,就回来。她说:我等的,就是那句话。
      她忽然道:其实我知道,你回不来了。她说:我知道那场仗,你回不来了。我只是想等。她说:等着等着,就等成了一千年。她说:后来我寻你转世,寻一寻,等一等,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她说:有时候我也想,我是不是早就疯了。她说:可我疯得心甘情愿。
      他问她:那你后来,有没有怨过我?苏苕道:怨过。她说:头几年怨,怨你不守约。后来不怨了。她说:我知道你不是不想回,是回不来。她说:你答应过的事,都作数,只是没能活着回来作数。
      她道:你知道吗,我头一回见你这一世,是在青灯围堤那夜。她说:我远远望见你站在堤上,跟人说话,就认出你了。她说:你说话的样子,一千年前也是这样,肩膀微微前倾,像是认真听人把话说完。方希文听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      方希文听着,喉头又动了动。他想着,他头一世是个什么样的人,他全不知道;可她口中的那个读书人,那个替人顶了兵役、系一方黄绢、说等太平了就回来的人,他竟觉得,那像是他自己会做的事。他低声道:我好像……信了一半。他说:剩下那一半,你慢慢说给我听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3章 第 163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