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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4、第 164 章 残角示前, ...

  •   她没有立刻答他。她站起身,走到灵眼旁的老藤下,从贴身处取出一方旧帕裹着的东西,又走回他面前,在灯前慢慢打开。帕子一层一层揭开,最后露出来的,是一截褐衣的残角,和半幅叠得极旧、边角已经焦黄的绢。
      那方帕子是她自己织的,粗布,洗得发白,边角整整齐齐,像是经了许多年的手。她把帕子叠好,放在膝边,道:这些东西,我怕潮、怕虫、怕哪一天忘了。她说:帕子换过许多回,东西还是这一样。她说这话时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方希文却听得出,那平底下压着一千年的小心。
      她把那两样东西摊在膝上,道:这是头一世,你走以后,钱塘那边送回的东西。她说:褐衣是你穿的,这半幅绢,是给你系绢那人的那一条。她说着,把自己腕上那角黄绢解下来,并排放在一起:你看,纹路是一模一样的。
      他问她:这两样东西,是怎么到你手里的?苏苕道:你走那年的冬天,有个老兵找到钱塘,打听堤上那个读书人的家。她说:他说他跟你同伍,你没了以后,他替你收着这几样东西,一路带了回来。她说:他找了三天,才打听到你住在哪条巷子。她说:我就在巷口等着。
      方希文伸出手,指尖先触到那截褐衣的残角。布纹粗粝,颜色已经旧得发灰,边角有一道洗不掉的暗痕,像是渗过什么。他心头一凛,那暗痕的位置,恰在他左肩偏下——跟他身上那道月牙疤,几乎同一个地方。
      他说:这衣裳,你看了多少回了?苏苕道:数不清。她说:早年间,我隔几日就要拿出来看一眼,怕自己忘了你穿它是什么样子。她说:后来不敢常看了。她说:每看一回,心里就空一回。她说:如今那衣裳什么样子,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,连线头在哪儿都记得。
      他问她:这道暗痕,是什么?苏苕看着那截褐衣,沉默了一瞬,道:血。她说:他们送回来说,这是你遇袭那日穿的衣裳。她说:血浸透了,洗不掉。她说:我留了它一千年,就是想记得,你最后是穿着这一身走的。
      他问她:那个老兵,后来呢?苏苕道:他在钱塘住了下来,娶了妻,生了子。她说:我每年都去看他一眼,看着他老,看着他走。她说:他走那日,我替他合了目。她说:他替你把东西带回来,我替他把一辈子送完。她顿了顿,道:这就算,我们两清了。
      方希文的手悬在那截褐衣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他想着,一件旧衣,一千年,她替他收了一千年。他喉头动了动,道:那你,是怎么过来的?苏苕摇头,道:不知道。她说:就那么一天一天,过来了。
      他问她:那你有没有想过,不找了?苏苕道:想过。她说:每一世都想。她说:想完,还是接着找。她说:找你的路,我走了一千年,忽然不走了,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
      她说:早年间我住在堤边的旧屋里,每逢落雨,就把这些衣裳和绢子拿出来晾。她说:天晴了,又收回去,用帕子一层一层裹好。她说:有一年钱塘发大水,屋里的东西冲走了一半,我什么都不要,只先抢了这两样。她说:那一千年里,我搬过许多回家,别的东西丢的丢、送的送,只有这两样,一直带着。
      他把那半幅黄绢拿起来,与自己腕上那角并在一起。两片绢的断口参差,却能严丝合缝地拼上;纹路也对得上,一处不缺。他盯着那拼合的纹路,忽然觉得指尖发麻。他喃喃道:这不可能。他说:这怎么可能。
      苏苕望着他,轻声道:现在你信了?方希文没有答话。他把两片绢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。绢子又旧又糙,可握在手里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他想着,这大概就是她说的,认得。
      可他心里明白,这偏偏就是真的。他腕上这角绢,是他娘留给他的——他小时候问过,娘说,那是捡到他时,裹在他身上的。娘说:那绢子虽旧,料子却好,想必是你亲娘留下的。他想着,若这绢真是头一世那条,那他这一世的来历,岂不是……
      他这一世,是被收养的。他记事起就跟着养父母过活,养父是堤上的老役,养母给人家浆洗衣裳。他问过自己从哪里来,娘只说,捡到他时,他裹在一角旧绢里,才三个月大,瘦得像只猫。他说:那角绢,我小时候天天揣着,后来有一天,不见了。
      他怔在原地,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。苏苕望着他,忽然道:你小时候,身上是不是也裹着这样一角绢?方希文猛地抬头。他说:你怎么知道。他说:我娘说,捡到我时,我身上裹着一角旧绢。那绢子,我小时候见过,后来弄丢了。
      苏苕的呼吸顿了一下。她垂下眼,轻声道:是我放你娘门口的。她说:你转世那一回,我抱着你,走了一整夜的路,把你放在一户没有孩子的夫妇门口。她说:我怕你跟着我,活不长久。她说:我把那角绢子裹在你身上,想着,等你有朝一日长成人,说不定还能认出来。
      她说:你丢那角绢那日,我在巷口看着。她说:你哭着沿路找,找到天黑也没找着。她说:我捡到了,本想还你,可你养母追出来,叹了口气,说丢了就丢了吧,别让他再记着这些旧事。她说:我替你把那角绢收下了。
      她说着,从贴身的帕子里,又取出一角叠得极小的旧绢,摊在掌心:你看,是不是这一角。方希文低头看着那角绢,绢角上还认得出一个洗淡了的苕字——那是他小时候自己用炭笔描上去的。
      她说:那夜我抱着你,走过钱塘的九座桥,过江的时候雾很大,渡船上的船家问我去哪儿,我说:去投亲。她说:你在襁褓里睡得很沉,裹着我的衣裳,暖烘烘的。她说:天快亮时,我站在那户人家门口,犹豫了很久。她说:我想,若你跟着我,兴许能多活几世。可我知道草木的命不长久。
      她说:我把你放下,退到巷子口,看你被抱进去,才转身走了。她说:那一路,我回头看了七回。她说:后来我年年都回去,远远看你一眼。看着你学会走路,看着你背起书包,看着你长成少年。她说:你养母待你好,我便放心了。
      他问她:那你后来,有没有回来看过我?苏苕道:看过。她说:我年年都回去,远远看一眼。她说:有一年你发高热,我在你家院墙外站了一夜,听着你娘一夜没睡。她说:后来你好了,我也就走了。
      他问她:那我小时候,你在哪儿?苏苕道:在你家对街的巷子里,住了十二年。她说:我租了间小屋子,开了一间卖绢花的铺子。她说:你上学,天天打我的铺子门前过。她说:有时候你停下来,看我摊子上的绢花,我就低着头,不敢看你。她说:你长到十二岁那年,我搬走了。
      方希文听着,只觉得耳朵里嗡鸣不止。他想着,原来他这一世的命,是她给的。原来那角绢,是她的。原来他打小从她铺子门前过的那条巷子,她记得比他清楚。他低声道:那你为什么……不把我留在身边?苏苕道:我留不住你。她说:你是人,我是草木。她说:你跟着我,轮回司的灯会找上门。她说:我想让你,平安活一辈子。
      他问她:轮回司为什么非要抓你?你不是说,你只是找一个人么?苏苕道:找人本身不犯天条。她说:犯天条的是我,为了找人,逆了轮回的路。她说:我抽过本源,锁过残魂,搅过罗盘的次序。她说:轮回司的账册上,我早就是挂了名的人了。
      他说:那这一世,你找见我,算不算他们说的,扰乱轮回?苏苕道:算。她说:可我认了。她说:一千年前你替我挡那一箭的时候,也没问过值不值。方希文被她一句话堵住,半晌,竟找不到话来回。
      他忽然问她:那我头一世走那天,是什么天色?苏苕怔了一下,道:天没亮,江上起了雾。她说:潮水很高,风也大。她说:你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苕娘,等我回来。
      她道:那天雾重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。她说:你背着的青布包袱,是我头一夜替你收拾的,里面两件换洗衣裳,一包干粮,还有一方干帕子。她说:你站到船边,又折回来,替我把鬓边被风吹乱的发拢了拢。她说:你说,等我回来。她说:我应了一声,你就转身走了。
      方希文的头忽然疼了一下。他眼前晃过一片影影绰绰的画面——灰蒙蒙的天,起雾的江,堤上站着一个背青布包袱的人。那人回头,脸是模糊的,只看得见一截褐色的衣角被风卷起。他扶住身侧的老藤,稳住身子,道:我好像……看见什么了。
      苏苕望着他,眼底的水光漾了漾,又强自压下去。她说:你看见什么了?方希文喘了一口气,道:一条江。他说:江上全是雾。他说:有个人站在堤上,背着一个青布包袱。他顿了顿,道:那人穿的,好像就是这种褐衣。
      他说:我还看见,那人替站在堤上的姑娘拢了拢鬓发。他说:那姑娘……站在风里,衣裳叫潮水打湿了半截。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下来,望着苏苕,道:那个姑娘,是你。
      他说完那句话,自己也愣住了。他想着,那些画面,他以前做梦时见过千百回,可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过——清晰得像是亲身站在那儿。他低声道:我这是,想起来了?苏苕道:不是想起来。她说:是你的魂,认出来了。她说:一千年前的事,你忘了,可你的魂没忘。它替你记着,等着这一日。
      苏苕的手忽然颤了一下。她望着他,好半天没有出声。月光从藤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人中间那两片拼合的绢上。良久,她轻声道:那是我。她说:那天,我就在堤上。她道:你回头看的那一眼,看得就是我。
      他忽然伸手,替她拢了拢鬓边落下来的发。他的手有些抖,动作却很轻,像是怕惊着她。他说:是这样么?她说:是。他说:那这个动作,我是不是也做过一千遍了?苏苕没有答话,眼底的水光,终于落了下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4章 第 16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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