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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2、第 162 章 相问来历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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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望着他,月光在她眼底漾成一片水光。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:我是一株凌霄花,修行了一千年。她说:草木成精,本来不懂人间的事,我头一回化形,就是在钱塘的江堤上。
她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自己修行那些年的光景。她说:草木成精,不比人生。人说一生几十年,我们一株藤,要在山野里站上几百年,才攒得出一点灵识。她说:我站的那处崖壁,正对着钱塘江,看了几百年的潮起潮落,看惯了一茬一茬的人来去。看久了,便想学着人的样子——说话、走路、过日子。
方希文没有答话。他早就猜到她是妖,从青灯围堤那夜起,从她指尖亮起绿光那夜起,他就知道了。他只是没想到,她会亲口说出来。他低声道:我知道。他说:你不必说这个。苏苕怔了一下,道:你知道?你不怕?方希文道:怕什么。他说:你救过这一堤的人,是人是妖,有什么要紧。
方希文听了,没有笑她。他想着,钱塘这地方临江靠海,什么传闻没有——他小时候还听老辈人讲过,山里的草木吸了日月精气,能化成人的模样。他只当是哄小孩的故事,从没想过有朝一日,会有一个活生生的草木坐在他对面说这些。
他问她:你化形那日,是什么样子?苏苕想了想,道:光着脚,不会走路,扶着树干站了半天,才迈出第一步。她说:那日江堤上正好没人,要不然,非把你吓着不可。
她垂下眼,道:草木认定了的事,一千年也改不了。她说:我头一回见你,是在江堤上。你蹲在那里,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掸落花。那时候我就想,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。她说:这一念,就是一生。后来你走了,我本可以回山里去,继续做我的藤、看我的潮。可我没有。我留在了钱塘,守着那条江堤,等你回来。
苏苕望着他,喉头动了动,半晌,才道:那你可知道,我这一千年,是为什么活的?方希文摇头。苏苕道:我遇见你,是在一千年前。她说:那时候,你还不是堤头,是个没中功名的读书人。
她接着讲那个黄昏。她说:那日你从堤上过,怀里抱着一卷书,边走边读。潮水涨上来,打湿了你的袍角,你也不觉,只顾着看那卷书。我那时刚化形,躲在堤边的草丛里,看你走近,又走远,心里想着,这个人走路的样子,怎么这样好看。
她接着道:那日黄昏,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潮水刚退,堤上还留着水汽。我忍不住喊了你一声。你回头,看见我蹲在堤边,满身泥,衣裳也扯破了,却半点没有笑话我。
你蹲下来,替我掸去肩上一片落花,问我叫什么名字。我还不会言语,便把枝蔓朝你递了递。你笑了,说:那我就叫你苕娘吧。你说:凌霄花又叫苕,这名字配你。
她记得他接过枝蔓,放在鼻尖闻了闻,道:香的。然后他捡起一根枯枝,在湿泥地上写了个苕字,一笔一划,教她认。她盯着那字看了很久,把那笔画的模样,连同一千年前那个黄昏的光,一并记在心里。
她讲起那方黄绢的来历。她说:你那时候穷,身上穿的衣裳都洗得发白,可那方黄绢,却叠得齐齐整整,贴身收着。她说: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你娘留给你的,说是留着将来娶媳妇用的。她说:你把它系在我腕上的时候,我还不懂什么叫嫁娶,只觉那绢子带着你的气息,暖得烫人。后来我懂了,可那绢子,你早就收不回去了。
他说,我一个姑娘家,走在堤上总得有点东西傍身,便从怀里抽出那方黄绢,系在她腕上。他说:你带着,保你平安。她记得他的手指很凉,系绢的动作却极轻,像是怕勒疼她。那方绢子,她戴了一千年,洗得发白,磨出了毛边,也没舍得换。
方希文听到这里,指尖忽然蜷了一下。他想着,她说的这些,他一件都不记得。没有江堤,没有黄昏,没有那方黄绢。可奇怪的是,她讲得那样细,细得像在说一件昨夜才发生的事,他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熟悉,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,听见过这些话。
他问她:后来呢?苏苕顿了一下,道:后来,你去边关。她说:那时候边关吃紧,朝廷募兵,你拦不住,也推不掉。她垂下眼,道:你走那日,天还没亮,我在堤上送你。你说,等太平了,就回来。
方希文听到这里,忽然问道:那我是怎么死的?他说:你方才说,死在边关。苏苕点了点头,道:那年边关吃紧,朝廷募兵,钱塘分了名额下来。你是读书人,本可免了兵役,可你替一个家有老小的后生顶了名额,自己去了。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,仿佛那场仗、那一千年的等待,都只是昨夜的事。
方希文沉默了很久。他想着,这些事,她讲得那样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可他听得出,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。他想问,你一个人,是怎么熬过来的?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——他怕问了,自己先受不住。
他还是问了。他问她:你等我的那些年,都在做什么?苏苕想了想,道:种花、看潮、擦碑、数日子。她说:后来我学会了酿酒,酿一坛,埋一坛,想着总有那么一天,等的人回来了,能一起喝。她说这话时,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像潮水退后露出的沙岸。
她道:你没回来。她说:那场仗,打了三年。第三年冬天,有人把你的东西送回钱塘——一截褐衣的残角,一方卷角的纸,还有你给我系的那条绢子的另一角。她说:我攥着那截褐衣,在江堤上站了一整夜。潮水涨了又落,天亮了,你也没回来。
她接着道:你走后第三年,钱塘的百姓在堤上给你立了一块碑,说是要记着你的好。她说:那碑我年年去擦,擦到后来,字都磨浅了。后来江水改道,碑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,我再没找着。她说:我那时候总想着,你替钱塘挡过兵祸,钱塘却连一块碑都留不住你。她说:后来我就不擦碑了。我留着那截褐衣,留着那方黄绢,我自己的记性,就是你的碑。
她说到这里,声音平了,像在说一件早就咽下去的事:我等你,等了三年,又等了三十年,又等了更久。后来我才知道,人死不能复生,可草木精怪不信这个。她说:我信的是,魂魄不灭。你总会回来的。
她说:你死后的头几年,我还不知道有轮回这回事。她说:我只当魂魄会散,散在风里,散在江里。后来有一夜,我梦见你站在堤上,跟我说你没走远。我醒来,追着那点气息出了钱塘,一路追到一座雾气缭绕的殿门口,才知道人死之后,魂魄是要去轮回司的。她说:那是我头一回进轮回司。引魂吏端坐在玄殿里,问我:你要做什么。我说:我要找一个人。
方希文的喉结动了动,好半天,才道:你是说,我们上一世,就认识?苏苕望着他,道:不止上一世。她说:你转世了多少回,我就追了多少回。每一世你都叫方希文,每一世你都长着这张脸。
方希文问她:你说我转世了多少回,那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?苏苕道:草木的灵息,认得人。她说:你转世去了哪里,我灵息探出去,总能探到一丝熟悉的味道。她说:有一回你投生到了北方,我走了三个月,才找到你。她顿了顿,道:可我没敢认你。那时候你还小,家里人待你好,我怕我一出现,扰了你那一世的日子。
她说:你转世第一回是个孤儿,长到十二岁便病死了。第二回,是个农户家的幺儿,日子刚安稳,又遇了兵祸。第三回,是个读书人,还没来得及进学,一场瘟疫便带走了他。她数着数着,声音低下去,道:每一回我都去晚了。她说:我总想着,只要我快一步,就能赶上你活着的时候。
方希文听到这里,喉头有些哽。他想着,她说的这些,他全不记得,可她替他记了一千年。他低声道:那我岂不是,害你等了一千年。苏苕摇头,道:不是你害的。她说:是我自己要等。她说:草木的执念,认定了,就不回头。你别觉得亏欠,我这一千年,虽苦,却也踏实。
她说:苦不苦的,都是自己选的。她说:你只管过好这一世,剩下的,我来记。她说着,抬眼看他,眼底那层水光漾了漾,又慢慢平下去。
方希文愣在那里,一时说不出话。他想着,转世、追人、一千年,这些话他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,只当是荒唐故事。可她说得那样笃定,笃定得让他心里发慌。他问她:那我呢?他说:我这一世,还是那个人吗?
苏苕看着他,眼底那层水光又涌上来。她说:是你。她说:每一世都是你,连名字都没换过。她顿了顿,道:你不记得了,可你夜里做的梦,都是真的。你梦见花架下站着个女子,梦见褐衣人系黄绢,梦见江堤上的纸鸢——那都是我。
方希文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。他想着,那些梦,他做了一辈子,醒来总记不真切,只留一片影影绰绰的怅然。他从没对人说起过,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如今她一句一句点破,点得他无处可躲。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她腕上——那里系着一角褪色的黄绢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。
她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轻。她抬起手腕,那角褪色的黄绢在月光下泛着旧白。她说:这一世,我没敢再让你替我系。她说:我怕我系上去,你又走了。她说着,把那角绢子轻轻按在腕上,道:可我还是戴着它。戴着它,就像你还在。方希文望着她腕上那角旧绢,半晌没有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千年,她一个人,走得实在太久了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角黄绢。绢子很旧,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却在他触到的瞬间,心头重重一跳,像触到一件本该熟悉、却被他遗忘了一百年的事。他缩回手,又忍不住再看一眼,低声道:这绢子,我好像……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