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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8、第 158 章 夜遁小巷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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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他们没能走成。堤脚、渡口、官道,全是轮回司的暗桩,白日那一片青灯像是退走了,可苏苕的灵息探出去,到处都是冷森森的痕迹。方希文把包袱系在背上,道:往东走,先出堤。
那一个白天,他们谁也没出门。方希文把工棚的门关得严严实实,又搬了几块石头抵住后窗,跟没事人似的,该劈柴劈柴,该烧水烧水。苏苕坐在门槛上,把黄绢叠了又叠,叠得方方正正,又抖开重叠一遍。她心里清楚,轮回司的人既说了三日,这三日里,他们动一步都是错。可她也知道,坐等三日,等来的只能是司罚使的铁牌。天擦黑的时候,方希文忽然道:夜里走。他说:灯是人点的,人总要困。
苏苕摇头,道:东边是官道,灯最多。她说:走堤下。钱塘堤下头有一道旧水渠,旱了半年,渠底干了,人能猫着腰过去,直通镇西那片桑林。她说:那是我刚来那阵子,探过的路。
她没说的是,她探那条路的时候,是想着等办完那桩旧案,就从那条水渠悄悄走掉,不惊动任何人。她也没想到,到头来,是领着他一起走。方希文听了,道:行。他说:你探过的路,我信。他这话说得随意,苏苕心里却暖了一下——一千年了,没人说过信她探的路。方希文看了她一眼,道:你倒是把这一带都摸熟了。
苏苕没有接话。她心里知道,她摸熟这些路,不是为逃命,是怕有一天她得在他面前消失的时候,还能找着一条不惊扰他的道。她把这念头咽下去,道:跟紧我。
两个人摸下堤,进了那道旧水渠。渠底是干裂的泥,月光照不进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方希文一只手扶着渠壁,一只手攥着苏苕的腕子,一步一步往前摸。渠顶上偶尔有脚步声响过去,那该是巡堤的人。他们屏住呼吸,等那脚步声远了,再接着走。
夜风从渠口灌进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,吹得人脊背发凉。方希文走着走着,忽然低声道:苏苕。他说:你要是走不动,就拽着我。苏苕没有答话,只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。她想着,这一千年,她走夜路,从来都是自己走,没人问她走不走得动。如今有人这样问一句,她忽然觉得,这黑黢黢的渠底,也没那么难走了。
走出水渠,是一片半荒的桑林。夜风穿过林梢,沙沙地响。苏苕正要松口气,心口那线灵息忽然一紧——她猛地拽住方希文,两个人贴着渠口的老槐树站住。林外,一盏青灯正慢悠悠地漂过来。
苏苕低声道:屏住气。她说:青灯认的是活人气。她说着,指尖掐了一个诀,一道淡淡的绿光从她袖口蔓出来,把两个人笼住,像一层薄薄的树影。那青灯漂到槐树跟前,停了一会儿,又慢悠悠地漂走了。
那层绿光笼着他们,两个人贴在老槐树的影子里,呼吸都放轻了。苏苕闭着眼,指头轻轻点在树干上,把两个人的气息,一点一点揉进树皮里。她做这事的时候,想起小时候在凌霄花架下藏身,也是这样屏着气,听脚步声从花架外头走过去。她想着,她躲了一千年,从来都是一个人躲;今夜,身后多了个人,连躲都躲出一点暖意来。
方希文看着那道绿光,没有说话。他从前也听老人讲过,草木成精,能借草木的气息藏身。他想着,她果然不是人。可他心里,竟没有半分怕意——他握着她腕子的那只手,反而收得更紧了些。
苏苕感觉到了他手里的力道,没有挣,也没有说话。她想着,他这个人,嘴上说不怕,手上的汗却湿了她的腕子。她忽然想,若没有轮回司,没有那桩旧案,她跟他这样走在月色里,走一辈子,该有多好。她把这念头按下去,只望着那盏青灯,等它走得看不见了,才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青灯走远,苏苕松开诀,道:走。她说:过了桑林就是河湾,河湾那头有条小路,通南山。进了山,他们就不好追了。
两个人猫着腰,在桑林里穿行。林子的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步一个脚印。方希文忽然低声道:苏苕,你跟我说实话。他说:你到底做了什么,他们这么追你?
苏苕的脚步顿了一下,又接着走,道:我锁了魂,入了轮回,追一个人追了一千年。她说:轮回司说我逆命扰序,要打散我的魂。
这话说出口,苏苕自己先怔了一下。她想着,这些话,她藏了一千年,从来没对人说过。今夜,在这条黑黢黢的渠底,她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。她心里忽然一阵松快——原来把这一千年的账说出来,也没那么难。她顿了顿,道:他是我头一世欠下的,我欠他一千年,就该还他一千年。
方希文道:追什么人?苏苕没有回头。月光从林梢漏下来,落在她侧脸上,把她的话照得清清楚楚:追一个,值得等的人。她想着,她这一千年,为这句话活过多少回——她等过他白发苍苍,等过他少年夭折,等过他阖家美满,等过他兵祸丧生。每一世,她都以为等到了头;每一世,她都被罗盘轻轻拨开。她说着,声音平平的,像在念一页背熟了的经文。
她走了两步,忽然道:他叫方希文。她说:每一世的他,都叫方希文。
方希文心头一跳,张了张嘴,却没有再问。他想着,值得等的人——她说过,一个人等一个人,能等多久;他说,若是值得等的人,等多久都值得。他忽然有一种荒唐的直觉,他不想知道答案,又想知道答案。
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有问下去。他想着,有些话,问出来,就收不回去了。他宁可等她亲口说。他握着她腕子的手,又紧了一分,像是怕她一个转身,就没了影。
他这话,像一块石头,落进她心里那片静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纹。她想着,那一世,他说过一样的话。她在堤上等了,等到潮水涨了又落,等到他终究没有回来。如今隔了一千年,他又说了一遍。她喉头动了动,道:他要是知道,有个傻子等他,等了一千年,不知道会不会笑话她。她说这话时,声音低低的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说话间,他们已经摸到河湾。河湾的水不深,月光下泛着一层粼光。苏苕正要下水,忽然停住,一把按住方希文的肩,道:别动。
方希文被她按得一步站稳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河湾对岸芦苇的影子在月光里微微晃着,看不出什么。他屏着气,等了半晌,才听见苇丛深处,极轻的一声水响。他低声道:有灯?苏苕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话音未落,河湾对岸的芦苇丛里,忽然亮起两排青灯,整整齐齐,把河湾封了个严实。一个阴差的声音从芦苇深处传来:苕娘,你跑不掉的。这方圆三十里,司里的灯,一盏不少。
那声音冷冰冰的,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。苏苕站在河湾边,夜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桑林深处,青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谁在林子里点了一串长明灯。她忽然明白,司罚使说的三日之期,从来都是假话。他要的,是把她堵死在今夜。
苏苕的脚步,钉在河湾边。她看着对岸那两排青灯,心里那点侥幸,一点一点凉下去。她想着,司罚使果然是司罚使,布网布得滴水不漏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方希文,忽然觉得,她这千年里,从没这样后悔过——她不该在钱塘留这么久,更不该把他卷进来。她低声道:是我连累你了。
方希文握着她的手,道:什么连累不连累。他说:我修堤半辈子,头一回觉得,这趟浑水,蹚得值。苏苕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想笑,又想哭。她想着,她等了一千年,等的就是他这句话。她咽了咽嗓子,道:那你可得把这话记住。她说:等出了这片河湾,你再说给我听一遍。
苏苕的脸,在月光下白成了一张纸。她回头看了方希文一眼,眼底忽然涌上一层水光,道:是我连累你了。
方希文没有说话。他把她往身后一拢,看着河湾那两排青灯,忽然道:那就闯。他说:你信我,咱们闯得出去。
方希文这话说得硬气,心里却知道,凭他一个治水的小吏,两条腿,一双手,闯不过轮回司的天罗地网。可他更知道,他若先软了,她就真的没指望了。他攥紧她的手,低声道:你信我。他说:我修堤这些年,最会的就是在绝处找路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那两排青灯,只看着她。苏苕心头一酸,想着,都这种时候了,他还在替她壮胆。她这一千年里,从来都是她替自己壮胆,替自己找路,替自己把眼泪咽回去。如今有人站在她前面,说闯得出去。她忽然觉得,就算今夜真闯不出去,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。
他话音刚落,身后的桑林里也亮起了灯。前后夹击,退路断了。苏苕的指尖,凉得没有一丝温度。她想着,她一个人被堵在这里,顶多是魂飞魄散;可他站在她身边,她连死都不敢死——她怕她死了,他也活不成。
身后的青灯越逼越近,河湾里的水映着灯影,明晃晃一片。苏苕想着,若只是她一个人,她大可以豁出去,跟他们拼个魂飞魄散,也落个干净。可他站在她身边,她连拼都不敢拼。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轮回司总说她执念太重——原来从今往后,她的执念,又多了一条。
就在这时,河湾尽头的芦苇丛忽然一分,一道人影踏水而来,衣袂翻飞,落在他们与那两排青灯之间。那人一身玄衣,手里托着一方铜罗盘,罗盘上的指针缓缓转动,正是轮回司引魂吏。他站定,看着那两排青灯,淡淡道:都退下。
那两排青灯没有立刻退。领头的阴差看看引魂吏,又看看河湾对岸的芦苇丛,像是在等谁的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芦苇深处传来一声极淡的哼,灯影才一盏一盏暗下去。苏苕盯着那道玄衣背影,心里翻江倒海——她认得这方铜罗盘。一百年前,她跪在玄殿阶下,就是这方罗盘,在她头顶缓缓转着,转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