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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7、第 157 章 希文抉择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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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不亮,堤上就围满了人。不是百姓,是灯。白日里的青灯没有颜色,只在阴处泛着一层冷光,一排一排,把工棚前那片空地站得严严实实。领头的阴差腰上悬着铁牌,一张脸白得像纸,站在最前头,扬声问道:堤上治水的方大人,可在?
方希文推开工棚的门,衣裳已经穿得齐整,道:我是。他说:诸位差爷清早登门,所为何事?
堤上的百姓被惊动了。天色微亮,有人挑着担子出门,看见堤脚那一排青灯,吓得手里的担子差点撂在地上。消息传开,工棚前渐渐聚了一小群人,压低嗓子议论:这是哪路神仙过路?怎么清早来拿人?有个老婆婆挤到前头,认出方希文,道:方大人,出什么事了?方希文道:没什么事,婆婆先回去,别往跟前凑。他说着,心里却紧了一下——他知道,轮回司办事,从不避百姓,今日肯站着不动,大约是忌惮他堤头的身份,也是给朝廷留一分脸面。
阴差道:轮回司办差,缉拿妖犯。他说:昨夜我们探明,那妖就藏在你堤上。方大人是朝廷命官,想必不会包庇。
阴差的话音一落,工棚里安静了一瞬。苏苕坐在榻沿,指尖掐进掌心,心里却奇异地平静。她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,从她决定留在钱塘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轮回司的灯迟早会追到这里。她只是没想到,他会挡在她前头。她听着他稳稳的声音,想着,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,却把她的命,看得比自己的功名还重。
方希文没有急着答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工棚里——苏苕坐在榻沿,脸色白着,却坐得直,正望着他。他转回头,道:差爷说的是哪个妖?堤上住的都是治水的人,白日挖土,夜里巡堤,哪一个像妖?
阴差道:凌霄花妖,号苕娘。半月前入的镇,无户籍,无路引,是你工棚里那位苏姑娘。他说着,抬手一指,道:大人,把人交出来,司里念你不知情,不究你藏匿之罪。
方希文的眉头动了动,却没有退开。他站在门口,把身后的门挡得严严实实,道:差爷,话不能这么说。她住在我堤上半个月,救过一堤的百姓,堵过西塘的口子,修过东河的闸。她说她是人也好,是妖也好,她做的是人事。他说:你们要拿人,总得有个由头。
方希文这话说出口,自己先怔了一下。他想着,他一个治水的小吏,半辈子只跟堤和石头打交道,从来不爱跟官差打交道,更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护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。可话出口,他心里竟没有半分悔意。他想着,她救了一堤的人,堵过西塘的口子,修过东河的闸,这些事,桩桩件件,他都看在眼里。她是不是妖,他不知道;可他认得的那个苏苕,是给他补衣、煮粥、坐在门口看落日的人。
阴差冷笑一声,道:妖就是妖,由头不由头,司里说了算。他说:大人再不让开,休怪我等不客气。
阴差的手,按上了腰间的铁牌。方希文看在眼里,没有退,反而往前走了半步,道:不客气这三个字,差爷还是收回去。他说:我治水这些年,什么样的官差没见过?轮得到你们在这堤上撒野,也得先问问堤上的百姓答不答应。他话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有声。他身后,工棚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——是苏苕站起来了。
方希文道:不客气又能怎样?他说:我是朝廷敕封的堤头,治水有差,堤务在身。你们在我堤上动刀动枪,惊扰了百姓,闹到州府,谁担得起?
阴差身后的灯,齐齐往前压了一步。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从灯影深处传来,不疾不徐,却让整片堤上的空气都静了下来:方大人好口才。
灯影一分,司罚使走出来的时候,苏苕隔着门缝看见了那人。她认得他——百年前,她在轮回司玄殿阶下跪了七天七夜,求他网开一面,他没有应;后来她锁魂入轮回,他追了她整整一百年。她想着,这一百年,她躲他躲成了习惯,从来都是一个人跑,一个人藏。可今日,她躲在一个人身后,听着那个人替她说话,心里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稳。她随即又把这丝安稳按下去,暗暗骂自己:他替你挡灾,你倒觉得安稳——这是要把他也拖进水里。
灯影分开,走出一个人来。那人一身玄衣,眉目冷峻,袖口绣着暗纹,正是司罚使。他看着方希文,道:朝廷敕封的堤头,护一个妖,就不怕折了功名,赔了前程?
方希文道:前程是自己挣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他说:我修堤修了这些年,功名在堤上,不在官帽上。
司罚使点了点头,道:有骨气。他话锋一转,道:可你护的这个妖,不是寻常妖。她逆命扰序,搅动轮回,百世不散。你今日护她,便是与轮回司为敌。他说:方大人,你可想清楚了。
司罚使的话,像一块石头,落在工棚前的地上。方希文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想着,逆命扰序,搅动轮回,百世不散——这些话,他听不太懂,却听得出一件事:她不是寻常人,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。他想着她那些日子的举动:懂堤,认得草木,能说破他的旧梦,昏睡里喊他的名字。他早就隐隐猜到,她不是人。可猜到归猜到,亲耳听轮回司的人说她逆命扰序,心头还是重重一跳。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荒唐:她待他好,待这一堤的人好,这样的一个人,便是妖,又碍着谁了?
方希文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苏苕昨夜说的话——我若说了,你今夜就得跟我一起死。他想起她昏睡里喊他的名字,想起她替他补衣时低头的侧脸,想起她说“大约是上辈子的事了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涩。他道:想清楚了。他说:她待我好,我便信她。她是不是妖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,她救过这一堤的人,我欠她一条命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得很,像是在说一件早该如此的事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心里翻了多少回——他想起医婆那句草木的伤,是拿命在填,想起她堵堤口那天指缝里渗的光,想起她昏睡七天,他在榻边守着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着,若她真是妖,那也是一个拿命去填人间的妖。这样的妖,他不护,谁护?
司罚使看着他,忽然笑了,道:好一个欠她一条命。他说:那便连你一起,拿到司里去问话。
他话音未落,身后的灯便齐齐涌上来。方希文一步不退,挡在门口,把工棚的门板抵得纹丝不动。苏苕在棚里听着,指尖掐进掌心,终于忍不住,站起来,道:够了。
她走到门口,站在方希文身后,道:司罚使大人,我跟你走。她说:你别为难他。
方希文回头,低声道:苏苕!他喊这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点急,一点慌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苏苕背对着他,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。她想着,他方才挡在她面前,跟轮回司的人论理,字字都硬;这会儿喊她一声,声音却软了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千年里,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喊她——带着急,带着慌,像是怕她真的就这样走了。她把那点念头按下去,望着司罚使,没有再回头。
苏苕没有看他。她看着司罚使,道: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说他是堤头,护的是百姓,跟我没有干系。她说:你拿我一个,放了他。
苏苕站在门口,晨光打在她脸上,白得像一张纸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她想着,她这一千年,躲过轮回司多少次追索,从没低过头。可今日,她低头了——为了他,她宁可把自己交出去。她不是怕死,她是怕他因为她,赔上这条干干净净的命。她想着,他还有堤要守,还有百姓要护,还有那样长的一辈子要过。她不能让他,替她挡这一劫。
司罚使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玩味,道:苕娘,你倒是护他。他说:可你方才也听见了,他说他欠你一条命。这债,你不想讨回来,他却要还。他说着,挥了挥手:三日之后,我来提人。这三天,方大人好生想想,是护着一个妖,还是保住你自己。他说完,灯影齐齐退去,像潮水落潮,堤上转眼空了。
方希文站在原地,望着那一片退走的灯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苏苕,道:你方才,为什么要出去?
苏苕道:我不能看着你替我死。她说:这三日,我会走。她这样说,心里却清楚,她走不了。司罚使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,方圆三十里,怕是连一只飞鸟都出不去。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,她连走都走不掉。她垂下眼想着:若三日之后她不得不去轮回司,至少要在走之前,把他这些日子待她的好,都记在心里。她想着他端粥的手,想着他给她掖被角的动作,想着他站在月光里问她你信不信我的样子。她想着,这一千年,她没白等。
方希文道:走?他说:往哪儿走?外面全是他们的灯。他说:你一个人,走不出钱塘。
苏苕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可她更知道,她若不走,三日之后,他就要替她进轮回司。她咬了咬唇,道:那你说怎么办。
方希文看着她,心里那点念头转了几转。他想着,他这条命,是半辈子在堤上拼出来的,什么风浪没见过;可牵着一个妖的手,往轮回司的罗网里闯,这是头一回。他心里其实也没底,可他知道:她一个人走不出去;他若留下,三日之后她必去轮回司。他想着,与其让她一个人去送死,不如他陪着,天大的祸事,两个人担,总比一个人强。他道:我跟你走,不是陪你送死,是陪你找条活路。他说:钱塘堤我修了半辈子,闭着眼都能摸出去;轮回司的路,我没走过,可我有两条腿、一张嘴,走一步问一步,总能问到。
苏苕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你不必陪我蹚这趟浑水;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想着,他说的是找条活路,不是送死。他这个人,从来都把日子往好处过。她忽然觉得,跟他走,好像连轮回司的天罗地网,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方希文看着她,忽然道:我跟你一起走。他说:他们不是要提人么,那我们就让他们提不着。他说着,拉过她的手,道:收拾东西,今夜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