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56、第 156 章 司罚围城, ...

  •   夜里的钱塘堤,江风裹着潮气,把工棚的草帘子吹得啪啪响。苏苕睡不着。她不是被风吵醒的,是心口那线灵息——从入夜起就没停过,跳得又急又乱,像是一根弦绷到了尽头。她按着心口坐起来,望着棚外的黑,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她感应得到,轮回司的气息正沿江压下来,不是巡堤的青灯,是掌刑的人亲自来了。
      这半个月,是她一千年来过得最像人的日子。白日里听他讲堤上的事,晌午给他送粥送药,黄昏坐在门口看落日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她有时候会想:若没有轮回司,没有那页卷宗,没有罗盘上那桩旧案,她就守着这个工棚,守着他,守到老,守到死,该有多好。可她也知道,这样的日子是偷来的——偷得了一日两日,偷不了一世。如今时辰到了,债主上门了。
      她下了榻,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。怀里那角纸,她贴身藏着的半页旧文,还有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绢,一样一样收进包袱里。她打好包袱,又回头看了看工棚——锅是干净的,碗是正的,灶膛里还煨着半锅粥,是他明早要喝的。她想着,她不能连累他。她留在这里,就是把杀身之祸带到他门口。
      她摸出那方黄绢,就着月光看了最后一眼。绢子旧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是当年他系在她腕上的那一条。第一世的他,还是个没中功名的读书人,把绢子系在她手上,说:你带着,保你平安。后来他死在边关,绢子被人送回来,她攥着那绢子,哭了一千年。如今绢子还在,人却换了一世,什么也不记得了。她想着,若今夜她走不脱,这绢子,怕是要连着她一起,烧在轮回司的灯底下了。她把绢子贴身收好,又把包袱系紧,正要出门。
      可她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隔壁草棚子窸窸窣窣地响。方希文披着衣裳出来,站在月光底下,看着她,道:苏姑娘,这么晚了,你去哪儿?
      苏苕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,道:风凉,我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方希文没有答话,只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道:你骗我。他说:你收拾东西的声音,我听见了。
      她想着,这一千年来,她躲过多少轮回司的追索,从来没被人这样问住过。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说谎,学会了在人前滴水不漏;可在他面前,那些谎话像是攒了一千年的露水,被晨光一照,就散了。她站在月光里,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,像是压着整条命。
      苏苕心头一紧,张了张嘴,想编个话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想着,这半个月,她在他面前说了多少谎——头一回来钱塘,过路的,听岔了名字,大约是上辈子的事。这些谎堆起来,够她在他心里塌成一座空城了。可他偏偏不听,偏偏要站到她面前来,问她要去哪儿。
      她垂下眼,道:方大人,有些事,我原想瞒你一辈子。可今夜,怕是瞒不住了。她说:你回去吧,就当从没见过我。
      这话说出口,她自己的心先疼了一下。她想着,一千年了,她每回从他身边走开,都是把这句话撂下,头也不回地走远。头几世,她还小,说完这句话,躲在角落里看他走远,哭得肝肠寸断;后来世数多了,眼泪少了,话却还是这一句。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。可今夜,她站在这道月光里,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一句就当从没见过我,她说不出第二回了。
      方希文没有动。他站在月光里,影子拉得很长,道:你走可以,把话说清楚。他说:堤脚那些灯,是不是冲你来的?
      苏苕抬头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堤脚、渡口、官道,一盏盏青灯正沿江漫上来,像潮水一样,把整个钱塘堤围了个严实。她心头一凉,知道走不脱了。她低声道:是。她说:是冲我来的。
      堤上的百姓也醒了。有人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张望,有人压低了嗓子问出了什么事。方希文拦了几个要往前凑的,道:没什么大事,差爷们过路,都回去睡。他嘴上这样说,心里却清楚,今夜的事,怕不是过路这么简单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苕,见她垂着眼站在门口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忽然觉得,她这个人,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来的,来路深得望不见底。方希文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,道:你到底是谁?
      苏苕看着他,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。她想说,我是凌霄花成的妖,追了你一千年;想说他梦里那身褐衣、那方黄绢都是真的;想说他小时候梦见站在花下的女子,就是她。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,一句也吐不出来。她只道:我若说了,你今夜就得跟我一起死。
      方希文的心,沉了一下。他这辈子修堤治水,见过天灾,见过人祸,可从来没见过一个人,用这样平静的口气说出死字。他想着,她到底瞒着他什么,能让轮回司倾巢来拿?他看着她,忽然想起她昏睡里喊他名字的声音,想起她替他补衣时低头的侧脸,想起她说大约是上辈子的事了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涩。他低声道:便是死,你也得先把话说清楚。
      方希文往前走了一步,道:那你也得说。他说:你瞒着我,我替你担着,也是白担。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看她,只是望着堤外那一片青灯,声音平平的,却字字砸在她心上。苏苕想着,她这一千年,听过太多人的话——轮回司说她逆命扰序,司罚使说她搅动轮回,青蘅劝她放下执念归于尘土。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。她忽然想,若一百年前,有人这样对她说一句,她是不是就不必一个人在轮回里走这一趟又一趟了。
      苏苕的眼泪,一下子就落了下来。她活了一千年,头一回听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来——你瞒着我,我替你担着,也是白担。她哽咽着,唤了一声:希文。
      这一声唤,她在一千年里,夜里翻来覆去唤过无数回。有时候在梦里,有时候在轮回的缝隙里,有时候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。她唤他,不是唤这一世的方大人,是唤那个在江堤上替她起名字的读书人,唤那个系黄绢、守长堤、死在边关的人。可他从没听见。今夜,他站在她面前,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,他说,你瞒着我,我替你担着,也是白担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千年的苦,好像有了一个落处。
      就在这时,堤外传来一声长喝,清清朗朗,压过江风:苕娘,出来。你已无处可藏。司罚使的声音隔着半个堤传过来,听得人心头发寒。
      苏苕的脸白得没了血色。她一把推开方希文,道:你进去,别出来。她说:他们要的是我,你护不住。
      方希文没有动。他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涨——他认识她半个月,她一直是稳稳的、淡淡的,煮饭是稳稳的,缝衣是稳稳的,便是被人问住,也只是垂下眼,轻轻巧巧地岔开话头。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慌乱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雀。他低声道:你护不住我,也拦不住我。他说:他们要拿你,我先挡着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他不该蹚这趟浑水,话到嘴边,却被他眼底那点执拗噎了回去。
      方希文站在原地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堤外那一片青灯,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女子,忽然想起医婆的话——草木的伤,是拿命在填;想起她昏睡里喊他的名字;想起她替他补衣裳时低头的侧脸。他忽然道:苏苕。
      他想起来了。想起来她堵堤口那天,整个人扑在裂缝上,指缝里渗着光,把他从水里拽上来;想起来她昏睡七天,他在榻边守了七天,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方大人,又劳你守着;想起来她说一个人的名字是会传的时,眼底那份郑重。他想着,她救过他,救过这一堤的人,不管她是人是妖,这份恩义是真的。他忽然明白,他方才那声苏苕脱口而出,不是因为疑,是因为怕——怕她就这样走了,怕他这半个月的心,空落落无处安放。
      他喊她名字,声音不高,却稳稳的,道:你信不信我?苏苕愣住了。她望着他,好半天,才道:信。
      这一个字,她说得极轻,却像是用了一千年的力气。她想着,这一千年里,她信过命,信过缘,信过轮回司的罗盘,唯独没敢信过有人会站在她身边。可今夜,他站在她面前,问她信不信他。她忽然觉得,若早有人这样问过她一句,她大概不会走得这样孤。她垂下眼,把那点湿意咽回去,道:你说怎样,我便怎样。
      方希文看着她,喉头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他转身掀开门帘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道:你那些东西,别收拾了。他说:等天亮,我陪你一起收拾。苏苕站在月光里,望着他进棚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半个月的工棚,这半个月的粥,这半个月的落日,都值了。她想着,等天亮他若真要跟她一起走,她就把那些话说给他听。她说了一千年的谎,也该说一句真话了。
      方希文点了点头,道:那你就别慌。他说: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他转身走进工棚,掀开门帘,冲着堤外那一片青灯,扬声道:诸位差爷,堤上夜静,有什么话,明儿白日里来说。今儿夜深了,惊扰了百姓,明日堤务上不好交代。
      堤外的青灯静了一瞬,像是在掂量他这话的分量。江风卷着潮气从河面上扑过来,把工棚的草帘子掀得哗啦哗啦响,又缓缓落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长喝声才又响起,道:方大人,你既知堤务要紧,便该知道,妖在堤上,才是堤上最大的祸。话落,青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,不是退走,而是隐入夜色,像一群夜行的兽,藏起了獠牙。方希文知道,他们没有走,只是在等。
      堤外安静了一瞬。那长喝声没有再接话,只有青灯明明灭灭,把整片长堤照得忽明忽暗。苏苕站在门口,望着他挺直的脊背,心口那根绷了千年的弦,忽然松了一半。她想着,原来被人挡在身后,是这样一件踏实的事。可她也知道,这一夜,只是开头。天罗地网,才刚刚张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56章 第 156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