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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5、第 155 章 灵息互引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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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堤上的活计也一天一天地忙。方希文白日里上堤,苏苕就在工棚里给他煮饭、缝衣、记堤上的账;他收了工,两个人便坐在门口,看江上的落日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这样的日子,过到第五日,方希文忽然觉出一件蹊跷事来——他只要离她近些,胸口那处总有些闷的地方,就觉着松快;离她远了,那点闷,又沉甸甸地压回来。他起初只当是累的,后来留了心,发现竟是这样灵验,心里便暗暗纳罕。
这日晌午,他收了工,从堤上回来,远远看见苏苕蹲在河边洗衣裳。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,道:衣裳放着,我来洗。苏苕道:你手上全是土,洗不干净。她说:你歇着去。他没有走,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洗衣裳。她搓衣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把布搓坏了;他看着她低头的侧脸,心头那点莫名的牵动,又翻上来。他忽然道:苏姑娘,我有个事,想问问你。苏苕道:你问。他说:我这几日,总觉着一件事蹊跷。他说:我只要离你近些,心里就踏实;离你远了,心里就发闷。他说:这是怎么回事?
苏苕洗衣裳的手,停住了。她低着头,好一会儿,才道:大约是缘分。她说:人和人之间,有些是隔着山水的缘分,有些,是近在眼前的缘分。方希文道:那咱们,是哪一种?苏苕没有答他。她把衣裳拧干,抖开,搭在绳上,道:方大人,你信不信,人和人之间,有一根看不见的线?方希文道:什么线?她说:说不清。她说:只知道,那线一头系在你心上,另一头,系在另一个人心上;那人离得近,线就松,那人离得远,线就紧。她说:我家乡的老人,管这个叫牵缘。
方希文听了,心头一跳,道:牵缘?他说:这么说,你我之间,也有这样一根线?苏苕道:兴许有。她说:要不怎么你离我近,心里就踏实?方希文被她这话说得耳根子发热,道:你倒会编排。苏苕道:不是我编排,是老人传下来的话。她说:我活……她话到嘴边,差点说漏了嘴,忙改口道:我在家乡,听老人讲过许多这样的故事。方希文道:什么故事?她说:有个女子,等一个远行的人,等了十年;那人回来那天,她隔着老远,心里就觉着,他回来了。她说:老人说,这就是牵缘。
方希文沉默了一会儿,道:那你呢?他说:你心里,可也有一根这样的线?苏苕被他问住,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她想着,她心口那线灵息,何止是一根线;那线一头系在他身上,一头系在她千年未散的执念上,牵了她一千年。她想着,这一千年里,她追着他,每一世都能感应到他在哪儿,却每一世都差一步;如今他就在她面前,那线,却忽然松了——不是断了,是终于等到了头,系得牢了。她低声道:有。她说:我也有。方希文道:那你的线,系在谁身上?苏苕抬起头,看着他,道:系在一个,我找了很久很久的人身上。
方希文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地方,被什么东西,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想要问,那个人是谁;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想着,她说过,她头一回来钱塘;她说过,她是过路的;可她也说过,她认得他。这中间隔着的话,他猜不透,也不敢猜。他道:那……你找的那个人,找到了么?苏苕道:找到了。她说:他就在这儿。方希文心头一震,道:他就在这儿?苏苕没有答他。她站起身,把晾衣绳上的衣裳整了整,道:方大人,有些话,我如今还不能说。她说:等我说得出口的那天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她说完,转身进了工棚。方希文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翻江倒海——她说他就在这儿。这儿,是哪儿?是钱塘?是长堤?还是……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那一日,方希文在堤上干活,心里总想着她那句话:他就在这儿。他铲着土,脑子里翻来覆去,是钱塘,是长堤,是工棚,是他日日站着、守着、睡着的地方;她说的他,若是钱塘的人,是哪个?若是堤上的人,又是哪个?他越想越乱,越想越觉得心里那根线,绷得紧紧的。他忽然想,若她说的那个人,是他呢?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,手里的铁锹差点脱了手。他站住,望着远处的水,平复了半天心跳,才又低下头,闷头干活。
夜里,方希文躺在草棚子里,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忽然听见工棚那边,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他屏住呼吸,听着那脚步声,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人。他听见门帘响了一声,又听见水声——是她在打水。他想着,她夜里起来打水,是渴了,还是又做噩梦了?他躺着,听着那水声,听了一会儿,忽然心口那点闷的地方,又松了些。他想着,她就在几步远的地方,打着水,隔着两层草帘子,他心里竟觉着踏实。他想着,这就是她说的牵缘么?他闭上眼睛,听着她打完水,轻轻走回工棚的动静,渐渐地睡熟了。
这一夜,他没做梦,睡得格外沉。第二日一早,他被堤上的动静吵醒,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。他翻身起来,走出草棚子,看见苏苕正蹲在灶前生火,灶上架着一锅粥。她听见他的脚步声,头也不回,道:醒了?粥快好了,先喝一碗,再上堤。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,看着那锅粥,道:你起得倒早。她说:我睡得早。她说:夜里听不见风声,睡得沉。他说:你昨夜,又打水了?苏苕手一顿,道:嗯。她说:渴了。他道:以后夜里渴了,喊我,我给你打。苏苕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道:你睡得沉,喊不醒。他说:喊得醒。他说:你的事,喊得醒。
苏苕听了,心里一暖,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她把粥盛出来,递给他,道:喝罢。他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,粥是甜的,放了一勺糖。他道:甜的。她说:放了糖。他说:你天天给我放糖。她说:你上堤,费力气,吃点甜的,心里也甜。他端着粥碗,看着她,忽然道:苏姑娘,我这几日,总觉着,你我像是早就认得。苏苕手一顿,道:认得?他说:嗯。他说:不是这几日才认得,是像认得很久很久了。他说:可我想不起来,在哪儿认得你。苏苕的心,猛地一沉,又猛地一热。她想着,他想不起来了,却又觉得认得她;她想着,这一千年里,她盼的,不就是这个么——他哪怕忘了,心里也还留着她的一丝影子。她低声道:兴许是上辈子的事。她说:上辈子认得,这辈子,就觉着面熟。
方希文道:上辈子?他说:你信这个?苏苕道:信。她说:我这人,信命,也信缘。她说:要不怎么解释,我头一回来钱塘,就偏偏遇上你?方希文被她这话噎住,想了半天,竟觉着无言以对。他想着,是啊,她头一回来钱塘,偏偏就遇上他;她昏睡里喊他的名字,偏偏就喊得那样熟;她梦里的江堤凌霄花,偏偏就跟他小时候的梦一模一样。这许多偏偏凑在一处,总不能再说是巧合了。他放下粥碗,看着她,道:苏姑娘,若真是上辈子认得,那上辈子,咱们是什么?苏苕被他问住,好一会儿,才道:大约是……她说:大约是故人。
方希文道:故人?他说:那上辈子,咱们是故人,这辈子,咱们是什么?苏苕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。她想了很久,才道:这辈子,你是方大人,我是过路的苏苕。她说:咱们能坐在一张灶前喝粥,能在一个堤上说话,便是极好的缘分了。方希文道:可我不想只做你的方大人。他说:我想做那个,跟你有些别的牵扯的人。苏苕心头一震,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眼底有光,是那种她等了千年,也没敢细看的光。她眼眶一热,忙低下头,道:粥凉了。她说:你快喝,喝完上堤。她说着,站起身,逃也似的,进了工棚。
那一日,两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宁。方希文在堤上干活,满脑子都是她:铲土时是她,垒石时也是她,晌午歇气的时候,坐在堤上,望着工棚的方向,出了一下午的神。苏苕在工棚里,缝着衣裳,针扎了三回手指,才发觉自己心不在焉。她放下针线,望着门口的天,想着他说的那句我想做那个,跟你有些别的牵扯的人——她想着,她等了一千年,追了一千年,不就是想听他这样一句话么?可这话真来了,她又怕了。她怕他这话说出口,她就把持不住,把什么都告诉他;她怕他知道真相后,那一千年的重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她把那点念头按下去,又拿起针线,一针一针地缝,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,都缝进针脚里。
黄昏的时候,方希文收了工,照旧拐到工棚看她。苏苕正坐在门口,望着远处的江水出神。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就这样坐着,看着江上的落日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潮水的腥气,带着炊烟的暖意。他忽然道:苏姑娘,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?苏苕道:不知道。她说:住到伤好了,住到该走的时候。方希文道:若一直没好呢?苏苕道:那便一直住着。她说着,回过头,看着他,笑了一下,道:方大人,你这是要赶我走么?他说:不是。他说:我是怕你走。
苏苕听了,心头一酸,道:我不走。她说:我答应你,在你堤上住着,住到你赶我走的那天。方希文道:我不会赶你。他说:我想你一直住着。他说着,声音低下去,道:我想你一直住着,日日给我煮粥,日日给我补衣,日日坐在门口,陪我看落日。苏苕的眼眶,一下子就热了。她想着,她等了一千年,等的就是这句话。她低下头,把那点湿意咽回去,道:好。她说:那我便一直住着。她说:可你要答应我,无论我往后跟你说什么,你都要信我。方希文道:我信你。他说:你说的,我都信。苏苕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一千年的追赶,这一千年的孤寂,这一千年里受过的所有的苦,都值了。她伸出手,指尖到了他手边,又缩回去,道:粥还在灶上。她说:我去盛。她说着,站起来,转身进了工棚,背对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夜里,苏苕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她听着棚外江风的声响,听着他翻身的动静,心口那线灵息,一直轻轻地跳。她想着,他今夜说的那些话——我想你一直住着;你说的,我都信。她想着,这一世,她终于赶上了,终于没有晚一步。她翻了个身,望着月光,忽然想起东边那页卷宗、那桩旧案、罗盘上那两个字——她想着,她还有事没做完;可她如今,有些舍不得走了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轻轻道:希文,你再给我些日子。她说:等我把那页卷宗翻了,把那些旧账清了,我就回来,陪你住一辈子。她说着,听着他的呼吸,心口那根线,终于松了下来,沉沉睡去。这一次的梦里,没有褐衣,没有黄绢,只有江堤,只有落日,只有两个人,坐在门口,看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