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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4、第 154 章 旧梦残影, ...

  •   这一夜,方希文睡得比往日都沉。白日里挖了一天的土,又垒了一天的石,身子乏透了,头一沾枕,就沉了进去。他做了个梦。梦里又是江堤,又是水声,又是那一片凌霄花——可这一回的梦,比小时候那个梦,清楚得多。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褐衣,不是治水小吏的短打扮,是读书人的长衫,浆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堤上,手里握着一方黄绢,绢上像是写着字,风吹起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飘。
      他低头看那黄绢,绢上的字,他却一个也不认得——那字不是他写惯的楷书,倒像是谁用指尖,一笔一画,写上去的。他正要看个仔细,忽然听见堤下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,从水里冒出来。他抬头,看见一个女子,从江水里走上堤来,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,头发散在肩头,眉目却清清楚楚——是苏苕。她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他心口发慌,才开口,道:希文。她喊他的名字,声音又轻又哑,像是喊了很久很久,喊得嗓子都干了。
      他想要应她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见她伸出手,指尖到他眼前,又缩回去,像是怕碰坏什么。她道:你瘦了。她说:你这一世,又瘦了。他听不懂她的话,心里却莫名地发酸,像是知道了一件极伤心的事,却想不起那事是什么。他想要拉住她,手刚伸出去,堤忽然塌了——脚下的石料一块一块地陷进水里,水漫上来,漫过他的腰,漫过他的胸口。那女子站在水里,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道:你又来晚了。她说:希文,我又比你,晚了一程。
      他猛地惊醒,出了一身冷汗,心口砰砰地跳。他躺在草棚子里,望着顶棚,好半天才缓过神来。他想着那个梦,想着梦里那身褐衣,想着那方黄绢,想着她说的那句话——你又来晚了。他想着,这话是什么意思?什么叫又晚了?他活了半辈子,头一回做这样清楚的梦,梦里的人,竟是白天日日相见的苏苕。他翻了个身,望着工棚的方向,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去看看她,看看她是不是也做了这样的梦。可他到底没起身。他想着,深更半夜的,跑去一个姑娘的棚子跟前,算怎么回事。
      可这一夜,他再没能睡着。他躺在草棚子里,听着江风的声响,把那个梦翻来覆去地想。他想那身褐衣——他这辈子,从没穿过读书人的长衫;他想那方黄绢——他这辈子,也没握过那样的绢子;他想她说的那句话——你又来晚了。他越想越觉得荒唐,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紧。他想着,莫非这就是老人们说的,前尘旧梦?莫非他跟她,真有前世的牵扯?他想着想着,又骂自己荒唐:他是个治水的吏,读的是圣贤书,信的是事在人为;什么前尘,什么旧梦,都是骗小孩子的把戏。他把自己劝住了,可那梦,却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      翌日,方希文上堤,干活的时候,总想着那个梦。他翻着土,想着那身褐衣;码着石,想着那方黄绢;晌午歇气的时候,坐在堤上,望着远处的水,忽然想着,那梦里的女子,从水里走上堤来,跟他说,你又来晚了。他心里一紧,想着,她今日怎么没来送水?他回头,往工棚的方向看了一眼,见苏苕正端着一碗水,从工棚里走出来。她走得不快,稳稳的,像是走惯了这一路。她走到他跟前,把水碗递给他,道:方大人,歇歇罢。他接过来,看着她,忽然道:苏姑娘,你昨夜,睡得可好?
      苏苕手一顿,道:好。她说:夜里风大,睡得沉。方希文道:我昨夜,做了个梦。苏苕道:什么梦?他说:梦见我穿了一身褐衣,站在堤上,握着一方黄绢。他说:梦见你从水里走上堤来,跟我说,你又来晚了。他说着,看着她的眼睛,道:你说,这话是什么意思?苏苕的心,猛地一沉。她端着水碗的手,微微发颤。她垂下眼,好一会儿,才道:大约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她说:你白天里总想着堤上的事,夜里便梦见了水,梦见了堤。她说:那黄绢,大约是你看多了布匹,心里记着。
      方希文道:可我从来没握过什么黄绢。他说:我这半辈子,摸得最多的是铁锹,是石料,是草绳;黄绢那样金贵的东西,我碰都没碰过。苏苕被他说住,张了张嘴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她想着,那方黄绢,是他第一世的时候,她亲手系在他腕上的——那时候她化了形,头一回开口说话,说的就是:希文,这绢子你带着,保你平安。他带着那绢子,去了边关,死在边关,绢子被人送回来,她攥着那绢子,哭了一千年。如今他梦里看见黄绢,看见褐衣,看见她从水里走上堤来——那是前世的残影,正在一点一点往他梦里钻。她忽然怕了。
      她想着,她不能让他想起来。他若想起来,就会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追了他一千年,知道她每一世都来晚一步;他若想起来,这份安稳,怕就要碎了。她定了定神,道:方大人,梦这东西,当不得真。她说:我家乡有句老话,梦是心头想,想什么,梦什么。她说:你想着堤上的事,便梦见堤上的事;你想着我,便梦见我。她说着,脸微微红了,道:大约,是你白日里见多了我,夜里便梦见了我。方希文听了,心头一跳,看着她,道:我想你做什么?苏苕道:那我怎么知道。她说:兴许是你觉着我烦。
      方希文被她这话噎住,一时不知该怎么接。他想了半天,才道:我没觉着你烦。他说:你待我好,我心里是知道的。苏苕听了,心里一暖,嘴上却道:那便好。她说:我当你是朋友,你当我是过路的,咱们两下里,都自在。她说着,把水碗收回去,转身要走。方希文忽然喊住她:苏姑娘。苏苕站住,没有回头。方希文道:那梦里,你跟我说,你又来晚了。他说:我总觉着,这话不是头一回听。他说:像是很早很早以前,就有人,这样跟我说过。苏苕背对着他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好一会儿,才道:那是你梦里的事。她说:梦醒了,就忘了罢。她说完,没有再停,端着水碗,快步走远了。
      那一日,苏苕再没怎么跟方希文说话。她闷在工棚里,缝衣裳,叠衣裳,把一摞布翻来覆去地叠,心思却全不在上头。她想着那个梦,想着他说的那身褐衣、那方黄绢、那句你又来晚了——她想着,前世的影子,到底还是追上来了。她活了一千年,最怕的不是司罚使,不是轮回司,不是罗盘上那桩旧案;她最怕的,是他想起来。她怕他想起来,又怕他永远想不起来。这两种怕,搅在一处,把她一千年的心,搅得又酸又胀。
      这日午后,方希文在堤上歇气,远远看见苏苕蹲在工棚门口,拿手背一遍一遍地抚平晾着的衣裳。她做这动作时,低着头,极慢极轻,像是在摸一件极贵重的东西。他心里一动,忽然想起那个梦里,她从水里走上堤来,说的那句话:你又来晚了。他想着,她若是头一回来钱塘,怎么会有这样一双像是摸惯了旧物的手?他远远看着,没有走过去,只在心里把那疑问,又添了一笔。
      黄昏的时候,方希文收工回来,见苏苕坐在工棚门口,望着远处的江水出神。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道:今日怎么不说话了?苏苕道:在想事情。他说:想什么事?她说:想一个人,能记得多久。方希文道:记一个人?他说:要看那人值不值得。苏苕道:若值得呢?他说:那便记一辈子。他说:记到下辈子,也忘不了。苏苕听了,心头一震,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晚霞铺在江面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。她低声道:方大人,你说这话,是认真的么?方希文道:我这个人,说话一向认真。他说:我说守堤,便守一辈子堤;我说记一个人,便记一辈子。
      苏苕看着他,忽然眼眶一热,忙别过头去。她想着,他说要记一个人,记到下辈子也忘不了;她想着,她记了他一千年,每一世都来晚一步;她想着,若他真能记到下辈子,那她这一千年的追赶,是不是就有了着落?她低着头,道:方大人,这话,你记着。她说:等你老了,走不动了,你再想想这句话,想想你说这话的时候,身边坐着谁。方希文被她这话说得心里发慌,道:你这是什么话?她说:没什么。她说:我只是想说,一个人能被人记一辈子,是件极好的事。她说着,站起来,道:我去煮饭。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,道:方大人,你那个梦,还是忘了罢。她说:梦里的事,当不得真;眼前的事,才要紧。
      入夜,苏苕躺在榻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想着白天他的话——他说他能记一个人,记到下辈子;她想着那梦里的褐衣黄绢,想着他问她你又来晚了是什么意思。她翻了个身,望着月光,忽然心口那线灵息,轻轻一颤。她知道,那是他在草棚子里翻身的动静,牵动了她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轻轻道:希文,你再等我些日子。她说:等我把那桩旧案理清了,就把一切都告诉你。她说:到时候,你想记得多少,我都讲给你听。她说着,听着棚外江风的声响,想着那身褐衣,那方黄绢,那句你又来晚了,渐渐地沉入梦里。
      这一夜,她做梦了。梦里也是江堤,也是凌霄花,也是一个穿着褐衣的读书人,站在堤上问她:草木也有心么?她开了一树的花,满树都是凌霄,红得像火,烧在她心头。那读书人笑了,道:你这花,开得真好。他说:明儿我再来,跟你说说话。他走了,她望着他的背影,想着,她要记住这个人,记到下辈子,也忘不了。梦到这儿,她醒了,枕边湿了一片。她躺着,望着工棚的顶,好一会儿,才把眼泪擦干。她想着,那一世,他走了,就再没回来;他死在边关,她锁魂入轮回,追了他一千年。如今她追到了,站在他面前,喊他方大人——可他再也不认得她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54章 第 15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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