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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3、第 153 章 试探真伪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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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苕在钱塘堤上,一住就是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她养好了大半的伤,也能帮着堤上做些活计了——记账、看布、煮饭、缝衣,样样拿得起来。百姓们起初还当她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女子,后来见她手脚利索,脾气又好,渐渐也就不避着她了。有人喊她苕姑娘,有人喊她苏姑娘,有个老婆婆拉着她的手,道:姑娘,你这样的好女子,索性就留在堤上罢,给我们方大人做个媳妇,也是桩美事。苏苕被她说得脸红,只道:婆婆莫要打趣。方希文在一旁听见,也装作没听见,低头铲土,耳朵根子却红了一片。
这半个月里,苏苕把工棚拾掇得干干净净,灶上永远有热水,门口永远晾着洗净的衣裳。堤上的妇人们起初还跟她生分,后来见她认得许多草药,便时常来讨要:苕姑娘,我娃夜里咳嗽,你给配副药;苕姑娘,我婆婆腰疼,你给寻两味草。她也不推辞,随手在堤脚坡上捋几把草,又教她们煎煮的法子,说得头头是道。有个妇人道:苕姑娘,你懂得这样多,真是活菩萨。苏苕笑了一下,道:活久了,什么都会一些。妇人没听懂她这话,只当她说笑。方希文在堤上远远看着,见她蹲在一群妇人中间,说得眉眼弯弯,心里那点滋味,又翻上来。他想着,她像是天生就该住在这堤上,像一株长对了地方的草,扎了根,就旺。
可方希文心里的疑云,并没有散去。他越是跟她亲近,越是觉得她身上透着蹊跷。头一桩,她一个外乡女子,对堤上的事熟得不像话——哪道口子容易渗水,哪段堤基不稳,哪处石料该往哪儿运,她张口就来,比他在堤上干了两年还清楚。他问她:你懂治水?苏苕道:在家乡,见过人修堤。他说:你家乡,也发大水?苏苕道:发。她说:年年发。他说:那你们那儿,修堤的人,也跟你似的,懂得这样多?苏苕被他问住,顿了顿,道:大约是见得多了,记性好。
第二桩,她认得他的旧梦。那日他随口提起小时候那个梦,她竟一字不差地接了过去——江堤、凌霄花、站在花下的女子。他问她怎么知道,她说是做梦梦见的。他想着,这世上做梦撞得这样齐的,怕没有几个。他暗暗留了心,这日收工后,坐在堤上,看着远处的水,忽然道:苏姑娘,你以前,真没到过钱塘?苏苕正在给他缝衣,手一顿,道:头一回。他说:可我总觉着,你像是来过。他说:你认得的那些堤,那些水,那些老话,都像是来过的人,才说得出的。苏苕没有抬头,只道:天下的水,都是一个样子的。她说:天下的堤,也都是一个样子的。
方希文没有再问。可他心里那团疑云,越滚越大。他想着一桩事:她昏睡里喊他的名字。她说是听岔了;可她喊的那两声希文,分明是清清楚楚、字字分明的。他想着,他这一辈子,没在堤上喊过自己全名,百姓喊他方大人,同僚喊他方堤头,没人喊他希文。她一个外乡女子,头一回来钱塘,怎么就知道他叫希文?这疑团在心里搁了两日,这日午后,他终于忍不住,开口问了:苏姑娘,你昏睡的时候,喊过我的名字。他说:你说你是听岔了,可我这名字,堤上没人喊过。你怎么会听岔?
那几日,方希文借着上镇采买石料的名头,向镇上的里正打听过一回来历不明的女子。里正翻着簿子,摇头道:方大人,您说的这位,半月前入的镇,没有户籍,没有路引,来处一栏,是空白的。他说:这样的外乡人,镇上常有,多是逃荒的、避祸的,来路干净不干净,查不出。方希文道:她一个人,也没个亲戚?里正道:没有。她说自己姓苏,可这方圆几十里,没听说过姓苏的大户。方希文谢过里正,往回走的路上,心里那团疑云,又浓了一层。他想着,一个没有户籍、没有路引、来路空白的女子,一个认得堤上的每一道旧痕、认得他的旧梦、昏睡里喊他名字的女子——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他走着走着,又觉得自己荒唐:她待他那样好,他却在背后查她的来历。他把这念头按下去,可那些疑问,却像堤脚的老树根,越刨越深。
苏苕正在晾衣裳,闻言,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她背对着他,好一会儿,才道:大约是做梦,梦见有人喊这个名字。她说:我这人,梦多,也记不清。方希文走到她身边,道:你梦里,也有人喊希文?苏苕道:嗯。她说:喊了很多年。她说着,把一件衣裳抖开,搭在绳上,道:方大人,人活一世,总有些梦,是说不清来处的。她说:你也不必事事都问个究竟。方希文看着她,想说些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道:我不是要问个究竟。他说:我只是……他说:我只是想弄明白,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。
苏苕的心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她想着,是啊,她为什么待他这样好?她替他补衣,替他煮粥,替他记堤上的账;她守着这个工棚,像是守着一件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。她说:因为方大人是个好官。她说:这堤上的人,都念你的好。方希文道:可你不是这堤上的人。他说:你是过路的。他看着她,道:一个过路的人,为什么替一堤的百姓守夜?为什么拼了命,去堵一道跟她不相干的裂缝?苏苕被他问住,站在晾衣绳前,背对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晾着的衣裳吹得鼓起来,遮住了她半边脸。
她想了很久,才道:因为我认得你。她说:我在别处,听过你的名字。方希文道:听过我的名字?他说:我在钱塘治水,不出县,不出府,外头的人,怎么会听过我的名字?苏苕道:人的名字,是会传的。她说:你堵过西塘的口子,修过东河的闸,救过一县的人;这样的名字,传得远。她说:我听见你的名字,就想着,这样的人,不该让一道堤,把他埋了。她说着,回过头,看着他,道:方大人,我救你,不为旁的,只为这个名字。
方希文怔怔地看着她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说,荒唐,为了一个名字,拿命去堵一道裂缝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;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他想着她说的那句我认得你,想着她昏睡里喊他名字的声音,想着她看他时那种隔了很远很远的目光——他忽然觉得,她说的未必全是真话,可她眼底那份郑重,是真的。他低声道:苏姑娘,你这个人,满身都是谜。他说:可我不讨厌这谜。他说:我只是怕,你哪天把这谜解开了,就要走了。苏苕听了,眼眶一热,忙别过头去,道:水开了,我去煮茶。她说着,逃也似的,进了工棚。
那一夜,方希文躺在草棚子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着她白天那句话——我认得你;想着她说到这儿,眼神里的东西。他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撬开她的嘴,把她的来历问个清清楚楚;可他又怕,怕问出来的答案,是他承受不起的。他想着医婆的话,想着她昏睡里喊他名字的声音,想着她替他补衣时低头的侧脸——他忽然想起,他小时候那个梦里,那个站在凌霄花下的女子,也有一张这样低头的侧脸。他猛地坐起来,出了一身冷汗。他想着,莫非那梦里的女子,就是她?莫非那梦,不是梦?他越想越深,越想越怕,又躺下去,望着草棚顶,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日,方希文上堤,干活的时候总有些心不在焉。他铲着土,想着她;垒着石,想着她;晌午歇气的时候,坐在堤上,望着工棚的方向,出了一会儿神。有个老汉凑过来,道:大人,您这是想什么呢?魂不守舍的。方希文回过神来,道:没什么。他说:在想堤上的事。老汉嘿嘿一笑,道:是想堤上的事,还是想堤上的人?方希文的脸,腾地红了,道:老丈莫要胡说。老汉道:大人,我看那苏姑娘,是个好女子;您要是中意,老朽给您说和说和。方希文咳了一声,道:老丈,您先忙您的。他说着,扛起铁锹,快步走了,身后传来老汉爽朗的笑声。
黄昏时分,方希文收了工,在河边洗了手,正要回工棚,忽然看见苏苕站在堤头,望着远处的水出神。晚霞铺在江面上,把她的身影镀成了一道金色的边。他走过去,道:看什么呢?苏苕道:看水。她说:钱塘的水,跟别处的不一样。他说:怎么不一样?苏苕道:别处的水,是往远处流的;钱塘的水,像是在等人。她说:像是在等一个人,从水里来,从堤上走。方希文听了,心头一动,道:你等的人,等到了么?苏苕沉默了一会儿,道:不知道。她说:兴许等到了,兴许还没。她说着,回过头,看着他,笑了一下,道:方大人,你说,一个人等一个人,能等多久?
方希文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一问,问得他心里发紧。他想了很久,才道:我不知道。他说:可若是值得等的人,等多久,都值得。苏苕听了,眼睛一亮,又暗下去,道:若是等不到呢?方希文道:那便一直等。他说: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一件,值得拿命去等的事。苏苕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吹动她的衣角。她想着,她等了他一千年,等过那么多世,每一世都落空;可这一世,她站在他身边,听他这样说话,忽然觉得,那一千年,像是都有了着落。她低声道:方大人,你这话,我记下了。她说:记一辈子。方希文心头一颤,看着她,道:记一辈子?苏苕道:嗯。她说:我这人记性好,说过的话,做过的事,都能记一辈子。
夜里,苏苕躺在榻上,听着棚外江风的声响,心口那线灵息,又轻轻一颤。她知道,方希文睡在草棚子里,离她不过几步远;她知道,他这几日,看她的眼神,越来越热。她想着,这样下去,她怕是走不成了。可她还有那页卷宗,还有那桩旧案,还有罗盘上等着她去做的事。她翻了个身,望着月光,在心里轻轻道:希文,再容我一些日子。她说:等我办完那桩旧案,我就回来,把欠你的,都补给你。她说着,闭上眼睛,听着棚外那人的呼吸,竟一夜无梦,睡得很沉。